03
天公不作美，南京行当天下了雨。
虽说淅淅沥沥的小雨很难浇灭同学们的热情，但却给我本就不那么兴奋的心蒙上了一层阴郁的湿气。
因为下雨，原本在校门口空地的集合改在了廊厅。400人份的喧闹声几乎要把我的鼓膜震裂，如果是额外放两天假出去旅游，那确实挺值得高兴，但这样占用两天长假的教育活动，实在不知道有什么可激动的。
小玲从大门走进来，一边拍着手一边走进人群：“排好排好，班级之间分开站！”
经过我身边时，她拍了一下我：“哎呀，这么自觉啊！在这等一下。”
呃，我只是因为融不进热烈的讨论之中而独自站在队伍外面，似乎被她误会了什么。
不一会儿，一个三白眼的短发女生也被她带了出来。
“你们一个从前往后，一个从后往前，清点一下人数！”即使近在眼前，小玲也不得不扯着嗓子对我们叫道。
我们班是没有副班长吗，怎么什么活都让课代表干？
罗沁雯没有说话，扭头朝队伍后面走去。我也走到队伍最前面，观察了一下她的方位，为了避免在中间和她撞到一块儿，我特意换了一边。
就这样，我和罗沁雯一人一边从队伍旁走过。
月萤和瞿星意还没出发就已经拉着手不知在聊些什么，而那个波波头则一个人站着——看来她原本是和罗沁雯排在一起的。
说起来，运动会那天南京行的分组早就定好了，想必小玲是把临时加入的付诗苓直接塞进了班长的组里。
我走到队伍末端，加上我和罗沁雯总共39人——因为陆有希不来，所以人已经到齐了。
去掉我的话，大家正好成双成对，皆大欢喜。
我回到队伍前面，向小玲报告人数。
“好，回去吧！”小玲摆了摆手。
回哪儿去啊？我看了一眼两人一排——已经完美无缺的队伍，没有挪动步子。
小玲显然也看出了端倪，拍了一下我的肩膀：“那你就带队吧。”然后举起号码牌，朝我身后喊道，“我们出发了，7号车啊，记住，7号车！”
我怎么一不小心把体育委员也给兼职了……
不过这样也有好处，作为第一个上车的人，我轻松占据了最后排的位置。
我们只有39人，肯定坐不满这辆巴士，我事先坐在这散发出拒人千里的气场，就可以独享这个睥睨全车的专座了。
果不其然，同学们两两落座，没有人来和我挤。
看来这南京行还算开了个不坏的头。
上了车，喧闹的氛围丝毫没有减弱。我被迫听着前座男生毫无营养的讨论：
“哇靠，你还带个单反，这么拽？”
“当然了，整个高中就这么一次旅游，不拍点好照片怎么行？”
“用不用这么麻烦，回去看一下最苍中，多半都有了。”
“废话，没有爸爸拍来上传，你看个屁！”
我发现自己居然听不懂他们聊的话题。
“最苍中”是什么？怎么我像个和时代脱节的老年人似的，我们明明是同龄人吧？
不过我很快就想通了，我的班级群长年被设为免打扰，跟不上班级里时下的热点也实属正常。反正真有什么重要通知我也会从月萤和小玲那里知道的。
虽说我的这种随手设免打扰的习惯前不久差点酿成大祸，但我已经为此付出要在休息日随时承受某个“陌生”号码骚扰的代价了，更加不可能再忍受来自班级群永无休止的提示音。
这时小玲在车头拿着喇叭叫道：“十班的学生要上来了，大家坐坐好，别东一个西一个的。”
什么意思？
“十班的学生”是什么意思呢？
在迫来的危机感面前，我也顾不得什么人际交往风险管理了，探头问前排的男生：“为什么十班要上来啊？”
“啊？十班和九班被拆开来拼到其他班，我们车要上10个十班学生，放假前不是说了吗？”
“哦……我忘了。”——我根本没听啊！那个时候原来讲了这么重要的事吗？
那我不是死翘翘了？
这么重要的事至少要讲两遍吧小玲，你的课代表要被你害死了！
还有没有人和我一起坐啊……没有了。我再一次、再一次、再一次地作茧自缚了！
为什么偏偏是十班，而且有10个人，我根本不够他们打的啊！
对了，小玲，我去和小玲坐。
我站起身子向车头望去，小玲正收起喇叭坐下，而她旁边座位的椅背上方，一个红色鸭舌帽被摘下，露出一个秃顶的脑袋。
小玲啊啊啊啊啊！
不行，不到最后一刻不能放弃希望！
我的右脸贴上车窗，果然在下方看见了正用双手盖住细碎短发挡雨的女生。
对，没错，只要程茗坐我旁边就好了，果然天无绝人之路，啊哈哈！
我扒着窗户，视线跟随着那个高挑的身影移动，她靠近我们的车门了，她走到了车门前，她转过了头，她看向了车头的号码！
她回正脑袋，越过我们的车门，右转，消失在旁边巴士的车头下。
谁借我只笔，我要立遗嘱。
我如同一滩烂泥，把头埋在前面的椅背上。
如果我能一路维持这个姿势，兴许十班的人不会认出我——这是我给自己最后的一点心理安慰。
我感受到车身的下沉，十班的人开始上车了。
身边的座位轻微振动了一下，有人坐下了。
我的肩膀被手指点了点。
不是吧，我都这样了，你就放过我吧，大家和和气气的不好吗？
然而，随着耳畔空气轻柔地掠过，一个空灵的声音擅自抚上我的鼓膜：“你怎么了，还没出发就晕车了？”
我惊讶地抬起头，看见白色口罩之上微微弯起的丹凤眼，以及点缀其下的泪痣。
得……得救了！
虞子归摘下口罩，收进了包里。她往左边看了一眼，对面的座位也坐上了两个十班的同学。
她用手和我比划了一下，示意我和她换个座位。
对于救命恩人来说，这点小事何足挂齿，我立马站起了身。
别说换座位了，就算她要在这后排躺着，让我给她护航，我也不会有半句怨言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