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
离开停车场，我们总算进入了古镇。
“哈——”我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感觉好累，明明今天的活动才刚刚开始。
易尘也对我苦笑了两声：“谢谢你帮我解围了。不过就这么把程茗同学和虞子归同学丢下不要紧吗？”
“啊，我不是和她们一起的，只是碰巧遇到。”
“这样啊。”易尘接受了这个说法，“和我一组的同学也被女生吓跑了，既然我们当众撒了谎，就圆下去吧。”
怎么感觉给给的？
和易尘一起行动绝非我的本意，但事到如今我也只能硬着头皮走下去了。
接下来是久违的余味先生的处世理论小课堂：
首先要明确的一点是：虽然有违我避免人际交往的初衷，但在这里落单其实是个很糟糕的情况。
结队的学生在景区到处穿梭，意味着我随时随地都有可能承受他们异样的目光。
如果仅仅这样倒还算好，我可以假装怡然自得地欣赏风景，回避他们的眼神，即使他们擅自在心中产生同情或怜悯的多余情感，也不会对我造成任何伤害。
但是，问题在于会随机出现的“热心”同学，这种生物不甘于目光的投射，会直接无视边界上来问东问西，甚至还会因他们无处安放的助人情结向我发出邀请，应对他们要消耗掉的能量无异于从早到晚不间断地考试，所以这是绝对要避免的。
本来，我是打算跟着自己组混过这两天的，没想到他们那么爽快地就把我丢下了。
那么，在无视分组的前提下，最优解应该是和月萤一起走，但她现在有了那个闺蜜，而且那家伙还十分不凑巧地处于行动不便的状态，我如果加入的话，很可能变成三个人坐在一起面面相觑的地狱场面，最优解一下子变成了最差解。
这种情况下，如果冷静分析，次优解其实是去找小玲，不过老师也有老师的圈子，比如六班的冯老师——如果他还没放弃的话，应该不会放过这次机会。
所以，综合考量之下，和易尘同行，已经是现在最好的选项了。就算被人看到，大家也只会关注易尘可怜落单的路人甲而和他同行的光辉形象。
不过从小学开始学校组织的旅游，几乎每到一个地方都会有个古镇，内容还大同小异，基本就是装修别致一点的小商品市场。
易尘大概对这些也没什么兴趣，我们两人很快陷入了尴尬的氛围中——至少我是陷入了。
“余味，你觉得这个古镇保留了多少古代的痕迹呢？”终于，易尘首先打开了话匣。
“……零吧。反正都是翻修的。”
“是吗。你认为痕迹只是物理上的吗？”
“……”
和易尘说话总是三言两语就暴露出我的浅薄，难免让我感到沮丧。
也许刚才和程茗一起走才是正确的选择，但现在后悔也来不及了。
“去这里看看吧，据说是千年的古树。”易尘指着路边的导航板说道。
我仔细看向地图，易尘手指的那里写的名称是——千年“相思树”。
“呃……不太合适吧易尘同学？”
“嗯？啊，你是在意这个‘相思树’的名字吗？不要紧，我们两个都是男的，我想不会有人误会的。”
就是因为两个男的所以才不合适啊！
易尘转过来，脸上挂着真挚的微笑：“余味你，好像对这些格外在意呢，即使我是个男的，你也会优先考虑更微小的可能性，从而选择回避。上次付诗苓的事，一开始你也先是极力推诿。在我看来，你就好像给自己套上了一层枷锁在行动呢。”
我被他突如其来的一番话说得愣在了当场。
“啊，不好意思，我说这些不是想冒犯你。”他拍了拍我的肩膀，“人会限制自己的行为，并不算坏事，它还有个更加正面的说法叫‘自律’，只要对自己的限制行为有着清楚的认识，我认为这反而是自由意志的体现。”
“……”
见我一直沉默，易尘爽朗地笑了一声：“你就权当我自说自话吧。”说完，转身朝古树的方向走去。
我也压下心头的毛躁，跟上了他。
结果到了那边，却得知千年的古树已经被移植保护，在这给游客看的是十年“古”树。
我倒也没有惊讶，心中有种“果然如此”的无奈感。
所谓“相思树”，也仅仅是在树枝上挂满了游客许愿的便签。
“原本的那棵树，上面好像确实刻着古人留下的字，多为情人之间爱的宣言，由于可能遭到游客破坏或效仿，所以被移到专门的博物馆保存，上面刻的字则被誊写下来挂在这棵新树上。”易尘复述着树旁的说明。
我看向树上的字条，很难分辨出哪些是誊自古人的手笔——毕竟特意仿照古风来留言的也大有人在，不过我可以肯定里面有今天来的学生刚刚挂上去的。
如果老师在这里蹲点抓早恋的话简直一抓一个准啊！
“余味对这些没有兴趣吗？”易尘也站在树下读着挂在上面的字条。
“当然了，都是骗人的。”
“你是觉得这个许愿的形式是骗人的，还是觉得爱情本身就是骗人的呢？”
“……”易尘冷不丁地提问再次让我陷入沉默。
“这些山盟海誓——爱一千年也好，一万年也好——从物理上就是不可能实现的。许下的人也应该知道，但是，他们仍然这么做了，余味，你觉得是为什么呢？”
“因为……他们在欺骗对方，或者欺骗自己吗？”
“你的用词还真是毫不留情呢。”
“嗯……说欺骗可能是不太对，虽然他们的话语夸大了一点，但是他们的心情应该还是真的吧。话语只是传递情感的介质而已。”
易尘浅笑了一下：“你说得对。但是，选择这种夸大其词的话语作为愿望，其实，说明他们的心一开始就在逃避。”
我露出不解的眼神。
“人在许愿时，许的大都是自己力所不能及的愿望。因为假如真的是自己力所能及的东西，比如要读多少书，要刷几套题，要做多少运动，就意味着自己真的要付出努力。
“而爱情，正是每个人都力所能及的东西，它需要你对身边的那个人付出、退让、牺牲。
“所以，一开始就许下不可能实现的山盟海誓，那么即使爱情失败了，也可以找到借口，说什么山盟海誓都是骗人的，本来就不可能实现。”
我听得似懂非懂，眼神茫然地落向前方，看见一张字条上写着：唯愿此身长系吟儿，千载不渝。
这条誓言，毫无疑问也没能实现。
“易尘……你对爱情还挺有研究的。”
“是吗，我只是举一反三而已。刚才那段话其实不是针对爱情的。”
“啊，嗯，对哦。”我暗自为自己的愚蠢感到羞愧。
爱情只是他途中举的一个例子，本来是在……说什么来着？
是人喜欢沉浸在空想之中而不付出行动——这个话题吗？
算了，不重要。
这时不远处传来一声尖叫，不过我没有转头去看，和易尘一起一路走来，我对这种事已经见怪不怪了。
果然，随着易尘转向那边，尖叫声又连连响起，但很快转变成了吵骂声。
我终究没有抑制住好奇，往那儿瞄了一眼，只见穿着校服的一男一女扭打在一起。
唉——看来他们的爱情没能坚持到许下誓言就结束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