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
我们离开相思树,继续往前走,经过九曲桥来到河对岸,看见一处宅院,似乎是哪个名人的故居。
木制的大门敞开着,于是我们便进去参观了。里面的院子很大,甚至还有圆形的门洞,颇有些书上看过的园林的意思——也许这就是园林吧?
不过现在这个季节,园林里的景色并不如我印象中那般翠绿怡人,相反,呈现出一种即将破败的昏黄。
走到一处院墙边,易尘停下了脚步。
我回头看去,那里是一排几乎和人齐高的绿色植株,宽阔的叶片中隐约探出青绿色的花苞,苞尖的缝隙露出一抹橙红,仿佛内里蕴着即将腾起的火焰。
“余味,你对花语感兴趣吗?”易尘突然问道。
“不……没什么了解。”
我在这方面的知识大概也仅限于康乃馨可以送给老师——这还是拜我的同桌所赐。
“人们喜欢给花儿赋予各种各样的含义,比如这个天堂鸟,它开放后形状酷似展翅欲飞的仙鸟,所以人们让它象征对自由和冒险的热爱。”
我顺着易尘的视线再度看向那稚嫩的花苞,原来它开花后会变成那样吗,我倒还真想看看。
“但花终究是花,无法像真正的鸟儿一样飞上天空。”易尘抬起手,却没有伸向那绿叶间,只在半空举了片刻,又放下了,“即使是象征自由与冒险的天堂鸟,也还是被根茎束缚,很容易便会凋零。”
感觉易尘总是说出一些不符合他年龄的深沉的话,说起来郑希沃也发出过“他真的是高中生吗”这样的疑问。
“可是花不是独立的生命——”我接过他的话道,“它只是植物的生殖器官吧,它和根茎本来就是一体的。”
易尘罕见地沉默了,他的嘴唇蠕动着,重复了“生殖器官”这几个字,良久,说道:“是啊,你说得对。”
这一次,易尘对我露出的,既不是真挚的笑,也不是纯粹的笑,而是苦涩的笑。
苦涩的笑,意味着这个笑是虚假的。我意识到自己第一次看到易尘在脸上挂起了伪装。
易尘见我有些哑然,又恢复了和煦的表情:“真是不好意思,我自顾自地说一些不着边际的话。我以为,你能和我有共同语言。”
对我来说,他的话确实太过晦涩,总感觉每个字都有着几百层隐喻,交流起来实在吃力。
我摸了摸鼻子道:“你太高看我了。”
“是吗?”易尘用微微眯起的眼睛注视着我,“我倒是觉得,你有点太小看自己了。”
被易尘这么说,应该算得上殊荣吧。但我却完全没有高兴的感觉,反而心中有些慌乱。
易尘重新迈开脚步往前走,擦过我的肩膀时,又问了一句:“余味,你是左撇子吗?”
“不是啊。”我不假思索地回答。
“这样啊……”他留下这句话,越过了我。
我才意识到自己的左手不知何时放在了鼻翼上。
这点小动作和左右撇子没关系吧——我在心中嘀咕着,回身跟上了他。
12
我们比集合时间提前了一些回到停车场,各自上了巴士。
车上只有司机一个人在刷手机。我走到最后排坐下,也摸出手机,发现微信有未读信息,看来刚才走动中没注意到裤兜里的振动。
点开微信,是虞子归发来的消息:“你竟然认识易尘!”
不认识才奇怪吧,我们学校有谁不认识易尘啊?不过我想虞子归不是这个意思,所以回复她:“我们是一个社团的。”
过了一会儿,我又收到她的消息:“我还以为你是普通人。”
我是普通人啊,难道和易尘一个社团就成变种人了吗?
紧接着界面又弹出下一条:“对不起,我刚才在车上只是一时觉得好玩……”
她怎么突然良心发现了——因为知道了我是变种人?
既然如此,我要趁势再敲打她一下,如果能就此杜绝后患便再好不过了。
“那可不是一句‘一时觉得好玩’可以带过的,你到底有没有认识到自己的行为会给人造成的困扰啊!”
她发来一个怄气的表情:“谁叫你在S记的时候想把我一个人丢给陆有希……”
“我承认陆有希那时对你的调戏确实有点过火,但你报复在我身上是什么意思啊!”
“我以为你们关系很好。”
我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一时不知该怎么回复。
“总之,我向你道歉,以后不会戏弄你了,你不要在易尘面前说我坏话。”
原来她是在意这个吗?
易尘其实知道她之前闯的大祸,相比之下这点小事对她在易尘心中形象的影响根本可以忽略不计了。
不过我没有把这实情告诉她——如果易尘的威慑可以让她自重一些,那我可求之不得。
“那你可要说到做到哦。”我如此回道。
时间已经临近下午三点,同学们陆陆续续回到车上,虞子归也出现在了过道中。
她走到我面前,巴巴地瞪着我,见我没动静,又伸手推了推我的肩膀。
我犹疑着向右挪动屁股坐到了靠窗的座位,她才闭起眼睛坐下。
这又是什么意思了,一开始不是她要换座位的吗?
和人打交道真是困难重重。
虞子归戴上耳机,如我所愿没再搭理我。
这次车程很短,我们在一个地下停车场下了车后,回归以班级为单位的队列集体行动。我还是一个人在最前面——说是一个人也不确切,因为还有小玲和我走在一起。
“怎么样啊,难得出来一趟,老是在学校和家两点一线,偶尔换换心情也不错吧?”
“呃……感觉也没什么区别,千篇一律的景区,千篇一律的城市。”
“你这小子,能不能有点朝气啊!”小玲语带嫌弃地揉搓着我的头发。
我要是被你揉秃了可就真的一点朝气都没了,请你手下留情吧。
之后是体现本次活动主旨的集体参观时间,没什么可说的。
唯一的插曲是走在路上时,从背后的队伍里传来一声惊呼,随即是那个带着标志性鼻音的叫声:“怎么开车的啊!”——似乎是罗沁雯被车辆带起的积水溅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