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代理型孟乔森综合征,也称“对他人的做作性障碍”,与自己装病的孟乔森综合征不同,患者会夸大或捏造他人——往往是处于自己照料之下的人的病症,来博取关注或同情,并营造出被照料者不得不依赖自己的假象。
病情严重者,甚至还会故意伤害被照料者,来做实自己的宣称。
虽然这个专业的医学术语我此前没有听说过,但了解它的症状后,我不得不承认,这在生活中并不罕见,尤其是在家长与孩子之间,只不过没有被正式诊断出来。
“付诗苓的母亲,因为丈夫的背叛而精神失常,一方面对家人展现出病态的控制欲,一方面假想出一个家暴的恶毒丈夫,而自己是从他手中保护女儿的母亲。是这样吧?”罗沁雯看向我。
我点点头:“这是目前为止最合理的假说了。”
“那刘海妹身上的伤也是她妈妈打的吗?”易泠睁大了双眼。
“恐怕是的。”罗沁雯的眼神比平时更加严峻,“为了完善自己的假想,她亲自对女儿施加了暴力。同时她又扮演一个好妈妈的角色,给她治疗和保护。”
付诗苓身上的淤青只是我们看得见的部分,看不见的部分——也就是她的精神,无疑也饱受了母亲的摧残,而后她再在母亲的要求下服用药物来治疗。
“也就是说有精神病的是刘海妹的妈妈,那刘海妹吃的药其实是她妈妈的?”易泠问道。
“嗯,应该是。”我回答道,“代理型孟乔森综合征很难被单独诊断出来,因为实际受害的是别人而不是患者本人。所以付诗苓的母亲很可能在精神科被误诊,被配给了抗抑郁的药物——也就是付诗苓吃的那些。
“她不让付诗苓来南京也解释得通了,到了另一个城市,就意味着完全脱离她的掌控——这对付诗苓来说也是一样的,所以她想要来南京——
“她一开始,就是为了逃跑!”
易泠张着嘴,眨了眨眼睛:“然后呢?”
“……我不知道。”
罗沁雯也抿着嘴,没有说话。
即使知道了付诗苓出走的动机,也还是不知道她去了哪里。兜兜转转又回到最初的起点。
我转向罗沁雯:“班长,你今天一直和她在一起吧,能不能再仔细回忆一下,她有没有说过什么,或者有过什么异常的动作?”
罗沁雯垂下眼,开始喃喃道:“早上在廊厅排队,我和她说话,她只是偶尔点下头,然后我被沈老师叫出去……”她朝我瞟了一眼,“和你一起清点人数。接着上了巴士,我因为会晕车,所以直接睡觉了。中午吃饭的时候,她一边吃,一边念念有词,不过声音太轻,我听不清说了什么。”
那大概是她没能忍住对那桌饭菜的吐槽吧。
“在古镇,她也只是跟着我们,一路上没说话……”罗沁雯顿了一下,抬起头,“对了,在相思树那里,她一个人站在树下看了很久,但没有许愿。”
“相思树?”我眉毛跳了一下。
“对啊,我问她是不是也要写个便签挂上去,她只是摇摇头。”
“啊,莫非刘海妹有心上人?该不会这才是她出逃的原因吧?”
“不是。”“不是。”
“哦……”
“不过,付诗苓也许是有喜欢的人——”罗沁雯补充道,“不然也不会在那里看那么久。她的刘海遮着看不见表情,不知道是不是被我问得害羞了,本来是想要许愿的。真是的,连付诗苓都喜欢这种无聊的东西。”
“哦,你也觉得爱情很无聊吗!”
“当然了!为什么好好的感情一定要加点恶心的东西变成爱情呢?”
“对啊对啊……嗯?恶心的东西是什么啊?”
“恶心的东西就是恶心的东西啊!”
在两人你一言我一语的嘈杂背景音中,我的思绪也无法集中,索性闭起眼睛,感觉就快要想到什么,却始终无法抓住那一道灵光。
讨论声突然停了下来,我睁开眼,看见一大一小两双眼睛都向我投来质询的目光。
什么情况,你们看我干什么?我已经尽力在装作没听到了,为什么还是变成了这种我不得不表态的氛围?
无奈之下,我摊开手掌道:“啊,我也觉得爱情很无聊,说白了就像化学反应的过渡态一样,很快就会变成别的东西。”
“嗯——?嗯。”易泠明显没听懂,装模作样地应和着,罗沁雯则极少见地对我舒展了眉头。
所以为什么莫名其妙变成在这网咖单间结成反对恋爱同盟的走向了?爱情这种乱七八糟的东西……咦?
我脑中为什么会自然地冒出这句话,好像之前有谁说过。
爱情……许愿……对了,是易泠说过……什么时候,在哪里?
明明应该才过去不久,难道我年纪轻轻就患上阿尔兹海默症了吗?
“易泠,你之前是不是说过类似‘爱情这种乱七八糟的东西’这样的话?”
“哦?”易泠眼珠朝上转了转,“哦,我说的是‘情情爱爱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你记得还真清楚。
我接着问道:“那时,我们应该是在许愿对吧?”
“是啊。”
“在哪里?”
“在……”易泠张开的嘴巴突然停住,疑惑地皱起眉,“在哪里来着?啊咧,怎么想不起来了。”
“你们在说什么啊?”罗沁雯加入我们的对话,“如果是许愿的话,那肯定是……嗯?怎么回事,明明就在嘴边……”她闭紧双眼敲打着脑门。
看来她们两个都和我一样。
“易泠,你在得月台四楼也说过类似的话吧?”
“啊,对啊!”易泠一拍手道,“那时也是这种感觉。”
当时她在用铜镜俯瞰,和现在的共同点是——我闭上眼,在脑中描绘出在露台上看到的街景,试图模拟易泠的视角……
飞檐、霓虹招牌、小吃摊、行人、街灯、牌坊、石桥、画舫、花灯……
我猛地睁开眼,大声叫了出来:“河!”
“哇,吓我一跳!”不知何时又凑到我跟前的易泠往后缩了一下。
“河灯,是河灯许愿,秦淮河!”
“对哦——”罗沁雯也露出茅塞顿开的表情,“怎么刚才一下子想不到?”
不是想不到——三个人同时想不到,没有这样的巧合。
认知……是秦淮河在我们的认知中被屏蔽了——恐怕不止我们三个——所以,我、易泠、罗沁雯、老师、包括可能已经出动的警察,无论我们找多久,都不可能找到付诗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