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2
第二天，我在下车时经过了阴沉着脸的月萤，又在下车后迎上了一脸嫌弃的罗沁雯。
不是，我怎么两边不讨好啊？
小组成员到齐准备行动时，我看见易尘走了过来，手里拿着一个手机，远远地朝这里叫道：“罗沁雯同学——啊，余味也在啊。”
罗沁雯被易尘叫到，身体明显绷紧了，看着易尘走近，右脚尖往后点在地上，摆出随时要后退的姿势。
我看着易尘手里的东西，心中不禁感叹：昨天回来后和他说了一下，没想到他真的这么快找到了？——这可比易泠的那什么天眼阵法高效太多，果然昨天换成易尘的话十分钟就解决事件了吧？
“你看看是这个吗？”易尘把手机举在身前向罗沁雯靠近。
罗沁雯看到那部手机，眼睛一瞬间亮了一下，但相应地脚后跟却落下，与易尘拉开距离，同时抿起嘴唇面露难色地往两边瞟。
易尘挑了一下眉，不再朝向她，转而把手机塞到我手里：“余味，你看看，是这部手机吗？”
呃，我怎么知道啊？我有些不解地接过手机，又把它递向罗沁雯。
她的细眉像蚯蚓一样扭曲着，眼神从手机沿着我的手臂爬上我的脸，像是在评估着什么。
不是，你评估我干什么，不应该看手机吗？我已经尽力只抓着手机的底部了，这很考验指力的！
过了一会儿，她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接过手机，我也终于松了一口气。
“是我的手机。”她解锁了屏幕，随后向易尘鞠了一躬。
易尘摆了摆手道：“我正好捡到的，你再看看账号什么的有没有异常，最好把密码都改一下。那我走了，打扰几位了。”说完，易尘转身离去了。
我的手机振动了一下，我拿出一看，是罗沁雯把我拉进了小组的群聊里。
我抬起头，看见罗沁雯也放下了手机，她看向我，眉头仍然紧蹙着向下挤压那双三白眼，嘴唇微微蠕动，发出一个细若蚊蝇的声音，由于声音太轻、音节又太短，我实在没能听清她说了什么。
不过我没有追问——我还是尽量避免和她说话吧，否则剩下的高中生活可能要在同桌的冷暴力之下度过了。
反正从她的表情来看，肯定不会是什么好话。
43
付诗苓跟我一起走在最后，罗沁雯时不时会回头确认一眼。感觉我们被当成幼儿园小朋友了。
付诗苓扯了扯我的衣服，示意我和前面的人稍微拉开一点距离。
我预感到这是某种前兆，便配合她慢下脚步，果然她抬起波波头，用伶俐的口齿说道：“‘谢谢’——这应该是罗沁雯刚刚对你说的内容。”
“是这样吗？”我略感惊讶地低头道。
“从嘴型和音节数来看几乎没有别的可能了。”
看来她是因为易尘的话，误认为自己的手机失而复得也有我一份功劳了——为了顾及礼数而不得不对讨厌的人道谢，也难怪表情会那么别扭。
“论性格的别扭程度她也实在和你有得一拼，我估计这会儿你的心里也完全没有接受别人的谢意吧。”
“能请你不要这么容易就洞察我的心理吗？”
“如果你觉得这种程度就算洞察你的心理的话，那我估计你在大街上遇到的10个人里有9个人都能做到。”
“我的生活也太没安全感了吧，如果这个世界这么残酷的话那我现在就要投河自尽！”
“唉，看来你真是听不进人话，那我只能放弃前置的引入，直接向你表达谢意：谢谢你昨天救了我和穆小姐。”
“哦……哦，其实实际出力的都是易泠，还有罗沁雯也帮了不少忙。”
“果然是这样的回答，当然我也会向她们道谢的。不过对于你我还有一些特别的忠告，如果不说出来的话感觉会很危险。”
“你不要吓我啊，难道是昨晚的灵异现象还没完全解决吗？”
“关于这点我和你同样是门外汉所以无法解答，我要说的不是这些，能请你闭上嘴好好听吗？”
“唔……”
她深吸了一口气，开始说道：
“虽然我可以判断出你是基于9月30号在超科学研究社的经验对那位小个子老师的行为模式进行分析从而做出的行动，但一般来说你昨晚那些发言会被认为包含着超出边界的情感指向也毫不为过。
“我不由得猜想你迄今为止是否已经对其他复数个女生做出了类似行为，就我观察到的范围而言，夏月萤同学、陆有希同学、程茗同学、虞子归同学都已经成为了受害者。
“还有和你关系突然间亲密许多的瞿星意同学，从时间节点来看恐怕在国庆假期里也和你发生了什么，另外易泠小姐是否包含在此列还有待商榷，因为我并没有她对其他男生的态度作为参照。
“最让我震惊的是，你似乎连一向对你表现出露骨厌恶情绪的罗沁雯都不打算放过，所幸她的防御力属实令人赞叹，但也已经产生了一丝令人不安的松动迹象。
“总之，我想要让你明白的是你已经十分具备成为渣男的潜质，比起担心我，最好注意一下自己的人身安全。”
这是我迄今为止的人生中听到过最恐怖的一段话。
以我的能力，能够每一次有惊无险、勉勉强强地解决事件已经很不容易，还要我精确地把人的情感控制在恰到好处的边界，实在太难为我了，我又不是乌鸦。
当然事后想来我也不是完全没有值得反思的地方，但她举出的例子中明显存在着纯粹的污蔑，比如陆有希，她才是侵入我边界的那一方；还有罗沁雯，我一直那么谨小慎微地和她保持距离却还要被人误会，实在令余味先生心寒。
波波头叹了口气：“看你的表情，我就知道和你说那么多你也是听不进去的，那你就寄希望于自己的运气好到能够护佑自己‘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吧。”
“呃……借你吉言。”
虽然付诗苓大概是言情小说看得太多，但我也明白她所担忧的是什么。
人际交往是一种风险投资，我再清楚不过，无论是维持关系还是断绝关系都要消耗大量精力，一旦开始投入，就只能不断增加沉没成本，越陷越深。
但是，我打破自己的规则进行的这些投资，也确实收获了好的结果，雨降、程茗、付诗苓、虞子归都切切实实得到了帮助。
还是说，即使我什么都不做，她们的问题也能得到解决，会有其他人去帮助她们，而我只是厚颜无耻地占据了那个位置吗？
对她们来说，如果不是我，会更好吗？
如果不是我这个平庸的半吊子，会更好吗？
这甚至不是一个值得问出的问题，因为我都不用多想，脑中就浮现出了更好的人选。
诚如付诗苓所说，我实在是一个别扭的人，连我都有点讨厌自己，更别说其他人了——所以，像我这样的人去担心人际关系，反而是杞人忧天吧。
现实并没有那么多情情爱爱的要素，我们都面临着更加复杂而实际的困境，即使在解决它们的途中产生了一点过渡态或副产物，也会转瞬即逝的。
凡事都要用爱情这种无聊的东西去包装的人，才是有问题的吧——至少我是这么认为的。
44
相比于付诗苓对我的大段恐吓——她本人称为“忠告”，之后她说的内容要重要得多。
“穆小姐正在睡觉，我将要和你说的话，你不要告诉她。”
我一下子又紧张起来——这次毫无疑问是和灵异现象有关了。
“我平时和穆小姐的人格是互相独立的，但毕竟共享了一个大脑，所以来到南京后我的脑中时不时会冒出一些记忆片段，用一个词来形容的话就是‘触景生情’吧。”
我点了点头表示理解——我昨天在M记也是由感官上的重复体验唤起了去付诗苓家那天的记忆。
“我原本只是想借机逃离苍溪，并没有轻生的念头——就如你所说的那样。但当我循着记忆片段靠近秦淮河时，突然有种巨大的空虚感袭来，拽着自己往河中间去。”
“你没有轻生的念头，那么秦淮河应该还没有完成冥河的概念，这空虚感是……难道是穆小姐？”
波波头轻点了一下：“她大概也没有意识到这种‘触景生情’对我的影响，认为我是自己轻生。”
她吸了口气，继续说道：“那时，这里还叫做江宁府，穆小姐在这里和一个书生许下约定，彼此的爱意千年不渝。
“书生进京赴考，穆小姐则为了履行约定，寻求长生秘术，令她和爱郎可以不受肉体的束缚，永远双宿双飞——也就是她现在的存活方式。
“但那书生回来后，无法接受这种形式，虽然她说出了他们之间的点滴回忆来证明自己的身份，书生仍只是对着穆小姐的‘尸体’干嚎，痛斥她是妖孽。
“心灰意冷的她投身秦淮河，当她的意识渐渐消退，身体渐渐下沉时，她当时身体原本的意识重新获得控制权，拼命挣扎起来，她也幡然醒悟，不愿害死这条无辜的生命，游回了岸边。
“于是她打消了寻死的念头，就这样在人世间漂泊了千年。”
付诗苓平静地叙述完，并没有追加自己的点评。
我想，穆小姐不是打消了死的念头，而是一直在寻找，在千年之后，她终于找到了——不是牵连别的生命，而是救下别的生命的——死法。
所以昨天她坦然接受——甚至主动要求易泠的退治。
但是，她的“好事”被我这个小毛孩搅黄了，她暂时还要再多活一段时间——至少还要多活十三年。
因为，穆小姐肯定不会违背自己的约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