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我坐在图书馆靠窗的座位,郑重其事地翻开面前的《音乐欣赏》。
“这本厚度不到一厘米的32开平装书已经被你连续翻开一个月了,如果你只是为了装样子的话我建议你可以适时地换几本书。”我对面的波波头发出轻细而连贯的声音。
“呃,不,我是真的在学习啊。”
“你终于意识到自己的成绩已经无可挽回想要放弃高考转战艺考了吗,但现在开始恐怕为时已晚,我劝你还是不要走弯路了。”
“当然不是啊……是有人……嗯……”
“看来要参加艺考的另有其人,你不说我也大概能猜到是谁了。”
毕竟付诗苓也是杜鹃事件的知情人之一,只不过她不知道虞子归的嗓子已经恢复了。
“不过这书真的好枯燥,欣赏个音乐还要从乐理开始学,我看了一个月还没把前半本啃完。”
“只通过白纸黑字学习音乐理论确实是可以想见的枯燥,不过一个月进展只有这么点就纯粹是你的问题了。”
“我有什么办法,每次看几眼就困了,一页内容翻来覆去,最后还是什么都没看进去。我怎么知道当听众居然这么难啊?”
“审美都是需要训练的,就像阳春白雪和下里巴人的典故一样,只是很多基础的训练在我们从小接受社会化教育的时候就顺带完成了,所以大家都能听懂下里巴人。”
“我当然知道啦,不然也不会这么努力了。”——毕竟在绘画领域审美的影响更加显著。
“不过细想之下这也是一件挺微妙的事情,假如所有人的审美都照着一个标准训练,那艺术创作就变成了工业化流水线作业。所以艺术界反而总是需要天才的出现来颠覆既有的学院派观念,才能往前发展。”
“嗯——这确实是个问题吧,但就像我现在这么挣扎一样,本身审美的训练就是一件几乎不可能普及的事情,每个人的审美基本都还是有很大差异的。”
“嗯,你说得对,就算从物种延续的角度来说,进阶的审美训练也是不可能普及的,因为那会导致人类的配对率进一步降低。”
“呃……你是在说,如果大家都追求俊男美女,就没什么人结婚了?嗯,可是就算没有审美训练,大家本来也在追求俊男美女啊,只是追求不到最后才凑合的吧。”
付诗苓举起手指摇了摇:“不是有句话叫‘情人眼里出西施’吗?正是因为每个人对外貌的审美都是被自身的基因和经历塑造的,所以才会有这种现象,如果采用统一的审美标准,追求脸部的黄金比例,制定脸型、五官数据的量化指标,那西施肯定就不够分了。”
“唔……确,确实。”
每个人的审美都是不同的,这毋庸置疑。但我一直兀自认为到了寻梦荫那种级别,所有人都会就她的美貌达成一致——和审美无关。
也就是说,即使没有经过特别训练,也应该还是有一个标准在那儿——或者说是一个普世共识。
不过,付诗苓没见过寻梦荫,我便以寻雨降为例子向她提出了我的观点。
波波头轻点了两下:“你的说法我不是不能理解,但这也没法验证,毕竟你又不能拿着寻雨降的照片去专门收集所有人的意见。”
“说的也是。”
“而且,你其实在无意中也反驳了自己的观点。”
“啊?什么意思?”
“你特地选择了我不熟悉的寻雨降为例子,却不选我更熟悉的陆有希同学或易泠小姐,说明在你心中其实默认了寻雨降才是能达到你说的那个标准的人。但在我看来这三人都在同一等级,并没有明显的高下之分。”
“呒……”我一下子被说得哑口无言,连我自己都没有意识到这一点——也可能只是因为我想着寻梦荫,才下意识想到了雨降。
“也就是说,在你认为的这个标准上,我和你的意见也存在着差异,所以那个所谓的普世共识应该是不存在的吧。
“而且,区分出漂亮、更漂亮,甚至最漂亮,是否有意义呢?就像我之前说的那样,假如对脸部的每一个细节都追求完美,就意味着最终会趋于同一个结果,那所谓的最漂亮反而就成了大众货,这也是大家对整容脸会感到抗拒的原因吧。我觉得比起更漂亮,还是更有特色比较好呢。”
“这就是你留那么长刘海的原因吗?”
“我留刘海是为了遮住因为长期不当服用精神类药物产生的副作用而导致的黑眼圈。”
“你现在已经不吃那个药了吧,黑眼圈还没好吗?”
“其实已经看不出来了,但我认为突兀地改变形象会引发不必要的关注,所以决定保留。”
我点了点头表示理解。这和虞子归仍然戴着口罩不说话的原因不谋而合。
“说实话,”我又说道,“因为这个刘海,我直到这学期才知道你长什么样——还是多亏了穆小姐。虽然不是你的本意,但这个造型已经成为了你的特色,这样确实可以把人的关注点从外貌上引开呢。”
“你这么说也对,事实上有很多人会用毛发来掩盖脸部的缺点……啊……”付诗苓突然小嘴张开,话音戛然而止。
我以为她看见了什么东西,转头往身后望去,只见到空置的座位。
我回过头来,看见她正用书脊抵着下巴。
“怎么了吗?”我疑惑地问道。
她抬起头:“嗯,没什么,我在对自己进行小小的反思。”
不要和人聊到一半突然进入反思啊,你怎么比我还夸张?
“我是想说,”付诗苓继续说道,“人把脸部的毛发退化掉——男性还保留了一些胡子,女性则退化得干干净净——有种说法就是为了彰显颜值。”
“呃,这种说法站得住脚吗?大家都褪毛就相当于大家都不褪毛,在竞争方面还是没有任何改变吧?”
“啧啧。”她又摇了摇手指,“大家都褪毛后,帅的人更帅了,丑的人也无所遁形了,这样丑的基因就渐渐被淘汰掉了。”
“唔……好沉痛的话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