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
十班教室内,两个面色严峻的黑长直女生隔着一排座位正襟危坐。
“呃……两位女士,有什么能帮到你们的?”
“我换不成校服了。”空灵的声音响起。
“这我帮不了你,我家不是开干洗店的。”
“我变不回乌鸦了。”清冽的声音响起。
“这我也……啊?”我的眼眶撑到最大,试图向陆有希发起确认,但她只是默默用绿瞳注视着我。
“她说她变不回乌鸦了。”虞子归替她重复了一遍,接着又语带怨念地补充道,“而且外面围着一群人,走不出去,所以我的校服一时半会也要不回来了。”
“为什么突然会这样?”
陆有希仍然保持沉默,只是摇了摇头。
“她也不知道,我已经问过了。”虞子归又帮她补充道,“她说要找你过来,你有什么办法帮她吗?”
我怎么可能有办法呢?叫我过来也只不过把愁眉不展的人数从两个增加到三个罢了。
“余味……”陆有希终于再度开口,“怎么办?”
我被这三个字怔住了。
那个无论何时都泰然自若、游刃有余、处变不惊,甚至连躺在医务室气息奄奄之时都在指点我的陆有希,居然对我说出了这种话。
那双盯着我的墨绿色眼眸,也再没有那种透视灵魂的犀利,取而代之的,是瞳孔细微的颤动。
面对这样的她,我实在无法说出“我不知道”这几个字。
“我想一想。”我眨了一下眼睛,“除了不能变成乌鸦,你身上还有别的变化吗,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她低吟一声,站起身,走到虞子归面前,朝她伸出手。
“干嘛啊……”虞子归往后缩了一下,但还是被她抚上了脸颊。
接着,陆有希俯身在她耳边开口道:“你的声音好难听啊。”
“哈?”一个高亢而嘹亮的叫声即刻迸发,余音在教室里回荡了起来。
“感知负面情感的能力暂时还没受影响。”陆有希直起身子转向我道。
我苦笑了一下,前去按住虞子归:“她是为了测试一下自己的能力,故意激你的,你别往心里去。”
虞子归仍然紧锁着秀眉,愤懑地说:“一定要这样测吗?那为什么偏偏找我,不找你啊,你跟她关系更好吧?”
“因为不管说他什么他都不会生气的,我又不想牵连到不在场的人。”陆有希淡然地接过话头。
虞子归哼了一声,眉头也松开了一点。
“你们为什么就这样达成共识了?我又不是圣人,该生气还是会生气的好吗。”我为自己辩护道——虽然我好像确实没有为自己而生气过。
“是吗?”陆有希说着,抬手也抚上了我的脸颊。
我咽了一口口水。
然而,温润的触感又从我的下颌滑落,她垂下眼,道:“算了,我都测试过了,没必要多此一举。”
你平时揶揄我的时候可没犹豫过吧?
这也证明,现在的陆有希连那个心情都没了。
我整理着目前的状况,说道:“也就是说,你的乌鸦特性还没完全消失,但是已经受到相当程度的削弱了,对吧?”
陆有希轻点了一下头。
“那还会不会继续削弱啊?”虞子归提问。
“不清楚,所以当务之急是找出原因。陆有希,你真的一点头绪也没有吗?”
陆有希抬眉,瞳孔仍然以不易察觉的幅度抖动着:“没有……我从没经历过这种情况。”
“是不是和那些堵你的人有关啊?”虞子归又问道。
的确,从时机上看很难不把这两件事联系起来,但那些人看着不像是对乌鸦知情的人士。
时机?
“难道和校花评选有关?”我拍了一下课桌。
“那是什么?”
太好了,不知道的人又多了一个——现在不是为这种事高兴的时候!
“就是正在一个叫‘最苍中’的学生论坛举行的投票活动,你现在得票数遥遥领先,不出意外的话本届校花就是你了。”虞子归向陆有希解释。
说完,她又转向我问道:“不过这和她变不回乌鸦有什么关系啊?投票又不是今天才开始的。”
我一时也答不上来。陆有希却抱起手臂道:“有可能……真的有关系。”
我和虞子归一齐看向她,她抬起头,神情肃穆地说:“互联网是我的天敌。”
虞子归一脸不解地眨巴着眼睛;我虽然不敢说完全明白,但多少能理解她的意思。
刘道说过乌鸦神的来源是上古时期人类的图腾崇拜,而后又经历了人类认知的变迁,被重塑为了现在这样的司掌恶意之神。
而现代互联网对人认知的影响,与信息闭塞的古代不可同日而语。
“简单来说,就是陆有希——或者说乌鸦,正在被网络上的认知重塑。”我神色凝重地说出这句话。
“重塑……是……”虞子归反刍着这个词,有些惊恐地反复看向我和陆有希,“那,那如果继续的话,陆有希会怎么样?”
“我不知道。”我不安地瞄向陆有希,她正平视着前方——那里是教室的窗户。
“嗯,后果会很严重吧。”清冽的声音响起,“如果变成普通人,就无法肆无忌惮地吃甜品了,会发胖。”
她侧过脸去。
虞子归耷下了肩膀:“那也没什么嘛,一口气吃十杯芭菲本来就太离谱了。”
“虞子归。”我打断了她,“不好意思,衣服能不能再借她一会儿,你先回家去吧。”
她叹了一口气道:“也只好这样了,那我走了,明天见。”
我挤出一个笑容,向她告别。
虞子归走后,我深吸一口气,看向仍然望着窗外的陆有希,开口道:“你是在撒谎吧?”
墨绿色的瞳仁转向我:“在不必要的地方这么敏锐,可是会遭人讨厌的。”
“那会遭乌鸦讨厌吗?”
她的眼皮落下,没有说话。
“你如果真的变成普通人,照普通人吃芭菲的速度,我的欠款可就不知道猴年马月才能还完了。
“所以,为了让我不用背着债务毕业,你还是继续做乌鸦吧。”
她轻笑一声,抬起眼皮:“这是时隔一个多月的委托吗?”
“算是吧。”
“哼。那么,报酬……我还没想好,等成功之后再说吧。”她的嘴角勾起一个清浅的弧度。

上次因为没和她事先谈好报酬而欠下的“巨款”,我到现在都没还清。
没办法,在哪里跌倒,就在那里再摔一次——我就是这种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