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
好在小玲并没有和我计较。还掉手机后,我们坐上小玲的车,直接从学校里面开出去,校门外竟然真的还有人在蹲守,我庆幸于自己判断的同时,不禁也感到一阵后怕。
小玲先把我送到家,下车时,我的衣服突然被揪住。
领口微微勒着脖子的感觉让我的心陡然颤动了一下。
是啊,我早该意识到,陆有希,也不过只是个遇到狗会躲在我身后的女孩子。
神是个女孩——但她又恰恰不能只作为一个女孩存在。
我回过头,用尽量镇定的语气道:“没事的,我会想办法。”
驾驶座的小玲也喊道:“放心吧,明天如果跟踪狂还来,我就带你去报警。”
揪住我衣服的手缓缓松开。
我深吸一口气,钻出了车门。
回到家,我立马打电话给付诗苓。
“怎么了,变态先生?”
“呃,付诗苓,能换穆小姐说话吗?”
“嗯。”对面应了一声,片刻后声音再度响起,“怎么啦余味?”
事到如今单靠我肯定无法解决陆有希的问题,但比起深不可测的刘道,我还是更愿意先求助穆小姐。
我把陆有希的真实身份以及目前面临的处境原原本本告诉了她。
“呀——听上去很棘手呢,网络这东西我也不在行呀。”穆小姐感叹道。
“是吗……”我多少能够预料到这个回答,却仍难掩失落之情。
“你也不必这么丧气,既然她也不知道确切的后果,那有可能最后真的只是失去乌鸦的力量,变成普通人。如果那样,不也挺好吗?不然她和你终究不在一个世界。”
“那样……好吗?”
“嗯——我是觉得挺好的,你觉得不好吗?”
“……不管好不好,我总不可能去赌这一个可能性吧?”
“咯咯,你当初在河边,可不是这么对我说的。”
“……”
“你害怕了吗?”
“是……吧。”
“害怕什么?”
“我不知道。”
“不知道害怕什么,却感到害怕吗?咯咯,这就是所谓,对未知的恐惧吧——
“还是说,是对于某种不愿承认之物的恐惧呢?”
我不置可否。
“算啦,说这些也没用。嗯——我想想,既然是大众的认知问题,那就像你现在告诉我一样,把她的乌鸦身份告诉更多人,不就行了?”
“不!不行。”我果断否决了她。
那样的话毫无疑问与刘道控制异化度的目的相悖。现在的事态他还能勉强保持观望,但如果我那么做了,他一定会出手,届时我就真的无力回天了。
而且,我突然有了一个让自己毛骨悚然的想法:
“穆小姐,如果真的由大众的认知去肆意重塑她,那时的陆有希,还是陆有希吗?”
“嗯……”穆小姐沉吟了起来。
我终于明白了,我害怕的,根本不是她失去乌鸦的力量,也不是她就此死去或消失——或许,她也早就意识到了这一点。
那是比死亡更可怕的东西。
假如她不再爱吃甜食、不再毒舌、不再不拘小节、不再能洞悉人心、不再处变不惊、不再我行我素……她,还是她吗?
她会在哪一刻不再是她?人的自我,究竟存在于哪里?
这时穆小姐结束了沉吟,开口道:“你的问题我回答不了,但你的话让我想到一个更为前提的问题:所谓的从远古时期就存在的图腾、神明的残渣,真的因为一个网络话题,就能被轻易重塑吗?”
“穆小姐,你虽然活了一千年,但互联网这东西是近几十年才有的,你不了解也很正常。它的效率和以往的传播方式可不能相提并论。”
“你不要真把我当老古董好不好,我也是一年一年活过来的,互联网我当然知道,但效率高不等同于规模大吧?”
我倒吸一口气,登时睁大了眼睛。
“那些视频播放量再高,能有多少?几百万?”穆小姐接着说道,“但据你说的,乌鸦在各地的远古神话中就已经有了崇高的地位,而且传承了几千年,它的共识规模少说也是亿级的吧?”
“对啊……”我喃喃道,“你说得对啊。”
仔细想想,这确实太过随意:如果乌鸦真的这么不稳定,又怎么可能从远古一直存在至今,这难道不矛盾吗?假如互联网真的能随随便便灭神,岂不是也能随随便便造神,那我们的世界不应该早就乱七八糟了吗?
“我觉得,那个乌鸦小姐自身也有原因,至少网络不会是唯一的原因。她是不是做了什么不该做的事?”
“不该做的事?”
“说到底,她一个神明,为什么在这里悠哉悠哉地过着高中生活呢?”
我的身体犹如被电流击中一般僵直,差点连手机都没拿住。
是我……都是因为我,弄丢了她的玻璃珠——她哥哥留给她的唯一信物,她因此断了念想,不再寻找她的父兄。
如若不然,也许她现在已经和他们团聚——和真正了解她的人。
直到现在,我也没搞明白那个玻璃珠到底是怎么不见的。难道真的是不解之谜了?
“呀,不好意思,我是不是把事情弄得更复杂了,现在要考虑的问题反而变多了。”穆小姐语气带着一丝愧疚。
“不,谢谢你,穆小姐。你帮了我大忙了。”
“是吗,那就好,那你继续加油吧。不过别太勉强自己哦,你还有和我的约定呢。”
“你不会又要咒我死吧?”
“别总说这么不吉利的字嘛,我是担心你太过完美主义,给自己太大压力——毕竟你连我这种异类都要想方设法地救。下次,你感到累的时候,就直接过来吧,我虽然帮不了你什么,但可以抱抱你呀。”
“不要擅自用付诗苓的身体做那种事啊。”
“咯咯,我想诗苓也不会介意的。”
“……不说了,再见。”
“再见啦,余味。”
我挂断电话。虽然这次事件又和认知有关,但穆小姐确实帮不了我什么,她那时改变秦淮河附近的人的认知,就几乎竭尽了全力,要改变数以百万计的人的认知,当然是不可能的。
可惜穆小姐没有自己的身体,再怎么说我也不至于扑进比我还小的女生怀里求安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