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
“你还记得我和你说过的认识与事实的关系吗?”刘道靠在小玲办公椅的椅背上,悠然地问道。
“……认知,是事实的映射。”我不太情愿地回答他。
“不错嘛,余味同学。”他满意地勾起嘴角,“我确实是这么教你的,不过,就如你在学校学到的其他知识一样,虽然称不上过时或错误,却总会有点滞后性。
“几千年来,人类认知的构建都离不开自己的体验,如果体验到的事实与认知不符,人就会根据自身的思维水平更新认知。
“但是在信息爆炸的年代,这个方法论已经失效了,如果仍然按照自身体验来校准认知,根本处理不过来海量的信息,所以,互联网是不需要事实的。
“人们已经习惯于直接接受别人的灌输,认知就这样二手、三手地传递下去,如同吃着前一个人的排泄物,再排泄给后一个人的人体蜈蚣。
“所以,认知的原像不一定是事实,也可能是别的认知,这样层层映射,如同空中楼阁一般。可以说,现代人正在丧失认知的能力。”
“有这么严重吗?”
“当然有了,就像你现在接受我的灌输一样,你可以选择信或不信,但无法去验证。”
“……那你说这些有什么用,污染我的脑袋吗?”
“我是想告诉你,网络是不属于事实层的,它和上古时期从人类的信仰中生出的神明本质上并无不同,所以对他们的影响尤其巨大。
“特别是模因化——也就是把某个事物变成“梗”,能够以病毒式的传播在极短的时间内颠覆其原有形象——即使它有着数千年积累的共识。模因污染带来的影响是不能简单地用人数规模换算的,所幸现在还没到那一步。
“啊,特别再提一句,乌鸦吸收恶意的职能很大程度上也被网络分走了,因为人们已经习惯于把负面情绪倾泻到网上。
“哈哈,从这个意义上说,网络可以算是乌鸦的天敌了。”
刘道的话虽然多少解答了一些疑惑,但情况并没有改变,我要做的事也没有改变。
我深锁眉头,呼出一口气,道:“讲完了吗?”
然而他并没有起身的意思,身体仍然陷在办公椅中,厚实的镜片反射出白光:
“我应该说过,认知不会改变事实,却可以定义事实——在认知依赖于事实的前提下,这其实有助于人类构建知识体系,发展文明;但一旦认知可以不依赖于事实形成,这便是最可怕的事情。
“所以,我才作为老师,在这里提醒一下你,余味同学,古老的图腾被现代文明消灭,本就是天经地义之事,你为什么要干涉呢?
“为什么……”
“回答不上来吗,呀——我还以为你踌躇满志地做出这么大胆的计划,这对你来说是个很简单的问题呢。还是说,你其实只是被人利用了呢?”
刘道冰冷的目光逼得我退后了半步,我不由得加大声量嚷道:“我才要问为什么吧!为什么要让一个女孩子,背负不知道几千年前的图腾的宿命?”
“哼哼,真是善良啊,余味同学,这就是青春吗,我都要羡慕你啦。”刘道的语调毫无起伏,“好吧,既然你不打算改变主意,校长那边我会去帮你说的,你就不要找小乌鸦了,毕竟,她现在大概不想和你说话。”
“什么意思?”
“明知故问也不是个好习惯哦,余味同学。”
“这话你是最没有资格说的吧。”
27
陆有希现在不想和我说话——虽然这只是刘道的一面之词,但我还是宁可信其有了。
因为刘道既然答应不阻拦我,还帮我说服校长,那他实在没有理由就这件事对我撒谎。
至于他为什么知道陆有希的心思,答案可能也十分单纯,就是他常挂在嘴边的两个字:猜的。
连我也能猜个大概:
陆有希正在发生变化。小玲说看不出异样,是因为她本就不了解陆有希。从昨晚陆有希的表现就能看出——她主动放弃冰淇淋;没多说什么便接受了我买的红豆包;思维也不再那么敏捷。
我们群策群力制定的这个计划,换作以往的陆有希,恐怕昨天就一个人得出了。
在小玲车上时,她虽然一时因为不安拉住了我的衣服,但其实她也不愿意在我面前展示自己柔弱的一面吧。
午休眼看就要结束,我暂时也没什么能做的,便回到了教室。
教室里十分安静,很多人东倒西歪地趴在桌上午睡。瞿星意正坐在我的座位上,身体完全倾到一边,和月萤脑袋凑在一起写作业。
我拖着步子走过去,月萤先抬头看见我,轻声说道:“你回来了,还好吧?”
我点了一下头。
星意闻言也回正身子,收拾好自己的作业站起身,冲我眨了一下眼,然后朝月萤道:“拜拜啦月月。”
我坐到残留着温度的椅子上,疲惫地叹了口气。
“要不要请个假,下午就别上课了”
我摇摇头:“不用,我在医务室休息了一个中午,已经好多了。而且马上要期中考了,怎么能在关键时刻掉队呢?”我挤出一个笑容。
如果放在平时,我这种程度的谎言瞬间就会被月萤看穿,但现在我语气中的虚浮被我佯装的病态合理化,月萤没有质疑我,只是嗔怪地说了句:“你什么时候这么认真了。”
上课铃响了,月萤也不再多说什么,收起作业,拿出课本。
我偷偷用余光看了一眼她的侧脸,其实这个侧脸我看得并不多,因为她是这个学期才扎起的马尾。上个学期她还留着和付诗苓差不多的短发,从侧面看去并不像现在这样一览无遗。
听了刘道所说的认知概念之后,我忽然想到审美:如果要用事实验证,审美就会变成单纯的数字游戏,但现实并非如此,而是在别人的认知之上建立认知——也就是所谓的审美训练。
而这,显然要比互联网的诞生早得多。
那么,我对寻梦荫和寻雨降的美的认知,是源于什么呢?是付诗苓所说的最基础的社会化教育,还是更为先验的东西呢?
我对于月萤呢?
在校门口,那个数字传媒公司的人相中了月萤,说明月萤的外貌在他看来也具备着网红的潜质吧。
月萤很漂亮——我并不会怀疑这一点,但我好像从未在意过。
这应该是好事吧,哪怕只就这次的事件来看,这种虚无缥缈的认知也实在是百害而无一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