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
周五早上,第一组的组长抱着一叠数学练习册走过来。
“缺了一本。”
他接过练习册:“缺了谁啊?”
“你自己看看呗。”组长屁股冲着他,留下了这句话。
他苦笑了一下,一本本查看。
“你已经把全班名字都记住了吗?”
“没有啊,我看学号的。”
他把9本练习册翻了一遍,小声念叨:“又是3号……”
3号……是谁呀?
他叹了口气,站起身,走向第一组。
我的目光跟着他,他走到一个戴着方形眼镜的男生桌前。
男生抬起头,扶了一下眼镜,慢条斯理地开始在抽屉里翻。
翻了半天,又转身在书包里翻。
又翻了半天,抽出一本绿色封面的胶装本,扔在桌上。
余味刚拿起它,上课铃响了。
语文课代表走上讲台:“把默写本拿出来,开始默写。”
他慌慌张张地跑回来,把手里的练习册和刚才的9本一起码齐,叠放到桌角的练习册堆上,然后在抽屉里翻找起来。
“我还想着早上再背一背的……”他自言自语。
语文老师走进来了。
“开始默写了,同学你还在干嘛?”
“我刚才在收作业,马上马上。”他没有抬头,拿出默写本摊在桌上。
语文老师看到他桌上的那摞练习册,走到他旁边,弯下腰轻声道:“以后早点来,不要影响早自习,听到吗?”
“听到了,老师……”
由于桌上的那堆障碍物,他只得把本子斜过来,蜷着身体、夹着手臂写字。
我伸手去揽高高摞起的练习册底部,缓缓地把一半面积挪到我的桌上。
但他没发现,仍然保持着那个姿势。
我受不了了……
“好了,停笔,把默写本从后往前传。”
语文老师话音刚落,广播里响起了早操的进行曲。
他面如死灰地瘫到椅背上,我瞥向他的本子……算了,有点惨不忍睹。
“快去交作业。”
“哦。”他从椅子上弹起来,伸手去抱练习册,这才一愣,后知后觉地转过脸来,“呃……谢谢,我都没发现。”
“还不快去!”
“唔……”
我帮他把默写本传上去,走出座位。
我现在有些生气。
——当然,他也很让我生气,但我本来就讨厌他,所以不算数。
那个学号3号的四眼仔,是谁啊!
余味招他惹他了?
我走到讲台,看向上面贴着的座位表——
王立凡。
九
中午,在礼堂举办百日誓师大会。
虽然是高三的活动,但当然不可能让冲刺阶段的高三学生办,所以还是由我们学生会负责。
在后台,我遇到了易尘。
比我高了一个头还多,肯定也比他那平庸的身高要高。
我觉得太高了点。
而且太帅了点。
凡事都该有个度才好。
他是作为高一、高二的学生代表给高三学长致加油辞的。
当然不是我选的。
大家都一致推举他,我也没必要否决。
他似乎被称作“真物”——明明他脸上总是挂着假笑。
我之所以知道,是因为那是我最在行的事,只不过我现在懒得去做了。
因为我懒得去做,所以我是伪物,而他是真物吗?
如果我也一直假笑,我就不是伪物了吗?
怎么可能。
说到底还是因为他的脸吧。
十
回到教学楼,余味拿着默写本和笔从语文组办公室出来。
他看见我,犹豫着停下了脚步。
我走过去,他也重新迈开腿。
“月萤……你去干嘛了?”
“……”
我怎么不会上楼梯了,是抬左腿还是右腿来着?
还是两条腿一起抬?
“月萤?”
你有本事再多叫几声呀!你这王八蛋!
我扶着墙,一级一级地往上走。
“你没事吧?”
“没事!”
“哦……”
“我刚才去百日誓师大会了。”
“啊……这也是你们学生会的工作吗?”
“是啊。”
“嗯,好辛苦啊。”
“还好吧。”
“我做个课代表都觉得好累,还是你比较厉害。”
啧,这家伙又说出这么讨厌的话。
“不过,我其实想象不出你做学生会主席的样子,毕竟我又没见过你工作。”
我转过眼睛看向他,不知道他要说什么。
“以前听学生会主席的风评,我还以为你是个刻薄又势利的人,可实际上我完全没感觉到。”
他到底要说什么啊……
“我猜,你是不是也和我一样,不想把精力投资到人际交往上,所以你会切换模式。”
“……”
“你的名字不是‘月萤’吗,萤火虫靠自己就能发光,但是对身体有很大消耗;月亮不需要自己发光,就能被太阳照亮。相对来说,肯定是做月亮更轻松……呃,月萤?”
我背过身子,径直走到洗手间。
我捧起自来水,冲去脸上的泪水,脸一接触冰冷管道中流出的水,就像被扯紧了一般,随之而来的是阵阵刺痛。
为什么,明明……
明明这么平庸;明明已经这么平庸;明明已经变得这么平庸——
为什么,还是说出这种话?
对于他,我真是——
讨厌得——
讨厌得——
不能再讨厌了!
比讨厌我自己还要讨厌!
这份心情,一定比任何情感都要炽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