卅六
听见徐老师的叫声,另外三人也马上止步,一脸关切地围了过来。
“你们班是第六名,差一点就能领奖了,挺可惜的。”徐老师说。
那三人的眼睛一下子瞪大了。
“虽然你们的解答都是对的,但过程太简略,而且字迹潦草,所以每题都扣了点分,不过还是很难得了。”他拍了拍余味的背,“小伙子,下半年数学竞赛,期待你的表现啊。”
“啊……我不参加啊,比赛实在太累了,我数学又不好。”
“哈哈。”徐老师爽朗地笑了。
他可能以为余味在开玩笑。
另一边,三个人总共十二只眼互相看来看去,由于他们的表情实在太过有趣,我不小心笑了出来。
总之,我们班名次肯定是比六班高了。
也算没白来一趟吧。
从阶梯教室出来,那三个人一直在交头接耳,时不时偷瞄一下我。
“难道情报是假的,试卷没被撕掉?”
“我就说太扯淡了吧。”
“你用那种骚方法,被扣过程分也不奇怪。”
“那为什么好多人都在说啊,集体癔症啊?”
“也许是早就看她不顺眼,造谣的。”
“嗯,也不是不可能。”
“要不你去问问她?”
“你干嘛不去问啊!”
这三个人题目不好好做,聊这些倒是挺来劲,听了感觉真可怜。
不知道他听见了没。我扭头去看,却发现本该走在我身边的余味不见了。
我急忙环顾四周,只看见易尘站在我们的校车前,挂着一如既往的假笑看向这边——真瘆人。
难道我们被人群冲散了?可这一个小小的校园不可能让他迷路啊?
总之先在校车这儿等一会儿吧。
我们走近之后,易尘主动迎向王立凡。
“王立凡同学,我也是第一棒,就坐在你的邻座。你很厉害啊,我对你印象很深。”
王立凡先是一愣,随即嘴角得意地扬起:“是吗?也没什么吧。”
易尘轻笑了两声:“第一题的第二解计算量那么大,你还做得那么快,方便教一下我你用了什么方法吗?”
“啊……第二解……呃对,我……”
“哦,不方便也不要紧。我是觉得,你们班有你开了个好头,如果试卷没被撕掉的话,肯定也是第一名的有力竞争者。”
王立凡眼神躲闪着不再接话。
孙睿上前问道:“试卷,真的被撕了?”
“是啊,葛老师已经找监考老师确认过了。不过我想夏同学也是因为压力太大,你们不要太过责怪她。”
三人都张着嘴呆立在原地。
“对了,你们怎么只有四个人,最后一棒呢?”易尘这时才做了一个扫视的动作。
也太假了吧。
“大概是去上厕所了。”我拿着手机回答道。
手机上是他刚刚发给我的短信:“我很快回来,等等我。”
“是吗。”易尘维持假笑看着我,“那我和司机说一下,你们先上车吧。”
我们跟着易尘上车,那三人都像蔫掉的茄子一样,耷拉着脑袋一言不发。
我走到最后排坐下。
过了一会儿,我从窗户看见他提着一个塑料袋跑过来。
他气喘吁吁地踩着台阶上车,径直走到最后,在我旁边坐下。
“你干嘛去了?”
他匀了一下呼吸,把塑料袋放在我的腿上。
我打开,里面是两袋面包和一盒牛奶。
“不吃东西会饿的。”
我抿起了嘴。
我讨厌菠萝包,这里不是应该拿出超级至尊苏丹王榴莲芝心披萨吗?——虽然我也没吃过。
讨厌的人施舍的讨厌的食物,双倍的讨厌!
但我还是吃完了。
因为我是伪物。
后日谈:
“我们班是第六名,你应该已经知道了,徐老师的班是第二名,冯老师的班是第二十八名。”
小玲姐的心情看上去不错。
“所以我和冯老师说,请他先把教学工作搞好吧,我暂时不想考虑那种事情。他只能苦着脸,一句话也说不出。”
“那你现在不焦虑了?”
“唉——顺其自然吧,反正我是不会再相亲了。你毕业以后,偶尔记得来看看我就行。”
“你怎么说的话跟老太婆似的。”
“真变成老太婆也就是一眨眼的事。我小时候还不是憧憬着青春,回过神来发现青春不知何时就结束了,再一抬头,曾经教过我的老师们也都变成大爷大妈了。”
你就算和我说这么沉重的话题我也共情不了的。
反正青春本来就是谎言,我只想快点长大独立。
“小萤啊,你以后回来,就算觉得我老了,也千万别说出来啊!”
“放心吧,我不回来不就行了?”
“哈——你这没良心的丫头。不过余味肯定会回来看我的,他看上去比你有良心多了。”
“那……关我什么事啊!”
“没什么啊,随口说说而已。啊,对了——”
她拉开抽屉,拿出几张由碎纸拼起来的试卷。
“这是徐老师给我的。”
“这……”
“要不要给余味看?”
“不要!小玲姐你干嘛把人家的黑历史保存着啊?”
“哼,你也知道是黑历史啊?做这种事也太出格了,以后不许了,知道吗?”
“……知道了啦。”
她把四张贴着透明胶的试卷放在桌上:“不给他看可以,但还是要给那三个小子看看的,不然他们要一直惦记到毕业了。到时候我说你两句,你再和他们道个歉,听到没?”
“嗯……”
“别‘嗯’啦,大家都是同班同学,又没有仇,互相给个台阶下就行了,去把他们叫过来吧。”
我带着三个人,重新来到小玲姐桌前。
“不管怎么说,撕试卷这种行为肯定是不对的,更何况是别人辛苦做好的试卷。不然以后你们交上来的作业,只要有错,我就给你撕掉让你重做,你说行不行啊?”
“不行。”
“对嘛。知道错了的话,就给他们道个歉吧。”
“不,不用了。”王立凡打断小玲姐,眼神瞥着地面,“不用道歉,是我得意忘形,拖累整个队伍,得亏夏月萤发现了。”
“是啊是啊,撕得也没错,还建立什么仿射坐标系,换我我也撕。”
“你说什么呢孙睿!”小玲姐拍了下桌子,吓得他瞬间闭上嘴,“我都说撕试卷是不对的,你还在‘撕得没错’,你跟我抬杠呢?”
“不……不是。”孙睿绷直了身子。
“你以后在考场上觉得自己做得不好,也把试卷撕掉,看监考老师会不会把你赶出去!”
他们三个都拼命摇起了头。
“夏月萤,说吧。”
“对不起。”我朝他们微微鞠躬。
“你们呢?”
“……没关系。”
小玲姐虽然没有直接训我,但肯定还是对我的莽撞多少有些生气的。
我在四校联合的考场发疯的事迹也理所当然地在同学间流传了开来,让我的风评进一步下降——
如果还有下降空间的话。
但是,他一个人在20分钟内做完五个人接力100分钟的题,还赢过了39个班级,这一事迹却没有传开。
这也不奇怪,人只会根据自己的固有印象来选择愿意相信的事。
他仍然是平庸的他;
我仍然是失败的我。
在毕业前,就让这样讨厌的生活,再持续一会儿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