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
我和雨降都吃完了,他还剩了大半碗面。
“哥哥你吃得好慢,是不是吃不下了?”
他眉毛抖了抖,扭头和擀着面皮的阿姨聊起了天:
“阿姨,你的店外面为什么没有招牌啊?”
“哎呀,以前有的,前年刮台风的时候掉了一点,就索性全拆掉了。”
“那你不再装一个吗?”
“不装了,这个店还开不开得下去都不知道。”
他停住筷子,直起了脖子:“怎么了?”
阿姨叹了一声:“这里不是要改建吗,老市场要搬到体育路去,把那里的足球场篮球场都拆掉,建一个更大的市场。以后这条农贸路估计就废掉,没人来了。还有,据说电影院也要改成什么社区活动中心。”
“那书报亭也会拆掉吗?”他睁大了眼睛问道。
“那我就不知道了。”
雨降接过话,用尖细的嗓音说道:“那阿姨你也搬到新的市场不就好了?”
“唉,不好说啊,那边的租金肯定会变贵,就是不知道贵多少了。而且,这种公家的项目,只怕有钱也拿不到铺位。”
“呣……”雨降一脸费解的表情。
我也听不懂。
而余味也不再说话,只是嗦着面条。
终于,他的碗里看不见面条了。他放下筷子,双手撑在长凳上,身子后仰。
“哥哥,走吧。”
“呼——再坐一会儿吧,刚吃好饭不能马上运动。”
“我和姐姐已经坐了很久了。”
“呃……”
“那姐姐我们先走吧,别管他了。”雨降推着我的肩膀。
我有些为难地看着他。
他喘息了两下,对我说:“月萤,你带她随便走走吧,别跑太远。”
“我……哦,好,好的!”
“雨降,你跟好姐姐,别一个人乱跑。”
“好——”
我和雨降钻出卷帘门。
她拉着我的手,我们继续沿着农贸路往里走。
好紧张。
我想抓得紧一点,又害怕把她捏疼。
我们走了几步,路变得开阔了一些,左边有个大房子,门里传出鱼腥味。
门的上方镶着几个大字:青浔镇农贸市场。
看来这才是菜市场本体,也就是刚才阿姨说要搬走的那个‘老市场’。
如果人们不来这儿买菜了,外面的那些熟食店的生意肯定会变差,所以阿姨才会唉声叹气的。
我们又走了几步,从前面房子的缝隙间能看见亮闪闪的河道。
雨降停下脚步,抬起手指着前面:“妈妈说那个河对面是她的老家。”
我看向河的对岸,那里都是田野和矮房。
雨降接着说:“我们刚回来的时候她就带着我去那里找外公外婆,但我们没找到。”
“回来?你们原来不住在这儿吗?”我问她。
“嗯……”她抿起嘴唇。
我等了一会儿,她也没再说下去,看上去她不太愿意提起这个。
我左右眺望了一下,又问:“你们是怎么过去的啊,没看到这附近有桥啊?”
“有的,有很多小桥,不过妈妈说太危险,我们走的是大桥,在很——那边。”她用手朝左指着,“不过那座桥看上去也破破烂烂的,我走着还是有点害怕,幸好不用再走了。”
我拿出地图,她说的那些危险的小桥都没有画出来,唯一画出来的老西桥应该就是她说的那座大桥。
我问她:“那座桥是什么颜色的?”
“嗯……”她想了一会儿,“就是石头的颜色。”
破破烂烂的石头,那也就是,灰色的。
灰色而佝偻的老人,指的难道是老西桥?
“时间差不多了,我们回去找你哥哥吧。”
“嗯。”
我们回到馄饨店,余味也正好从门里钻出来。
“余味,我猜到老人是什么意思了。”我迫不及待地向他说道。
“哦,正好我也想到了,你先说吧。”
“欸……”他自信的表情让我一下子又吞吞吐吐了起来,“是……老西桥……对不对啊?”
他点点头:“嗯,和我想的一样。”
我松了口气,好奇地问他:“你是怎么想到的?”
“之前我们不是猜测谜题里的名词指的都是地点吗,刚才阿姨说的改建的事,让我想到年轻人和老人说不定就代表了新建筑和老建筑。
“有什么建筑看上去像灰色而佝偻的老人呢?那肯定就是旧的石头砌成的拱桥。我回忆了一下地图,符合条件的只有老西桥。
“我问过阿姨了,她说老西桥也在这次城镇规划的名单中:要把青河上的危桥拆掉,新修几座桥,修好通车了以后,老西桥也要拦掉,不知道是翻修还是拆除。”
听完他的话,明明我一次也没去过老西桥,却不知为何有种难过的感觉。
我看了看雨降。
她的妈妈小时候应该经常从老西桥上跑过吧,也许身边还有着‘她’的爸爸妈妈,也就是雨降的外公外婆。
但是对岸的那个家已经不见了,现在,就连老西桥上的足迹,也即将消失了。
“哥哥,那‘年轻人’呢?”雨降的声音打断了我的想法。
“嗯,我也想过了,白色而挺拔的年轻人,肯定是新建的高楼,而且是白色的,所以应该是苍溪第一医院的住院部大楼。苍溪第一医院刚搬到这个新址没几年,符合‘年轻人’的描述。”
“你知道的好清楚啊。”我有些惊讶。
“因为我爸爸在那里上班,我天天去,当然知道啦。”
我又拿起地图,找到了苍溪第一医院:“但是,这两个地方隔得好远,比青浔小学和农贸路隔得远得多。”
“嗯。”余味点点头表示肯定,“从这里坐车也没法直接到老西桥,我们先去医院找找有没有新线索吧。”
“哥哥,是不是又可以坐叔叔的大车了?”
“不是哦,我不是说了爸爸今天不上班吗?他难得休息,应该在家里睡大觉呢。”
“那我们怎么去啊?”
“坐公共汽车啦。”
“我不喜欢坐公共汽车……”
“那你跟在车子后面跑吧。”
“呣——”
雨降鼓着脸和我们一起走出农贸路,沿着大街走到路口的车站。
我们在一个树荫下站着等车。过了不久,车来了。和来时不同,车上几乎坐满了老人。
我们只找到一个空位,但雨降仍然鼓着脸,抓着余味不愿去坐。所以余味让我坐下,他和雨降站着。
这次我没有晕车。中途仍然陆续有老人上来,车头时不时响起“嘀——老人卡”的声音。所以我也站了起来给他们让座。
车子开着开着,外面的道路渐渐变得规整宽敞。
到了一个站点,老人一窝蜂全下了车。我从车窗看去,外面是一个商场。
我看了一眼余味,他的视线也落在窗外。
“哥哥,他们为什么都来这里的商场?”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道:“因为有空调吧。”
车子开动了——
向着远离老街的方向,缓缓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