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八
我的眼睛和鼻子阵阵发酸：“我……我真的，可以吗？”
“嗯？什么可不可以的，既然是生日，当然要有生日礼物了。我把文件保存在妈妈电脑里，你明天来上课的时候，让她教你吧。”
“我……”我吸了吸鼻子，“我……”
“你别哭呀。”他拿起桌上的帽子，重新戴在我头上，“之前在医院，你也哭了。”
我用手背抹了抹眼睛，但是，眼泪还是冒出来。
“月萤，你知道吗？”他说，“月亮是不会发光的。”
“嗯。”我颤着嗓子回应他，“我知道，我在《十万个为什么》上看到过。”
他继续说：“但是萤火虫会发光。萤火虫的光虽然微弱，可它还是靠着自己照亮周围小小的一寸空间。所以，萤火虫比月亮厉害。”
我用力眨了几下眼睛，擦掉眼角的泪水，抬头看向他：“我知道了，我要做萤火虫！”
然而，他摇了摇头：“萤火虫发光，对自己的消耗是很大的，它没有选择。但你叫‘月萤’，如果做萤火虫做累了，也可以做月亮，让太阳来照亮你。”
我愣了几秒，感觉脸又开始发烫了，舌头也打起了结：“那……太……太阳在哪里啊？”
“太阳你都不知道？天上那么大一个！”
“……”
“？”
“余味这个笨蛋！”
“余味，你又干嘛了？就这么三分钟时间你都要抓紧了欺负人是吧？”
“不是啊，我没有啊！”
看着余味被谢老师不由分说地揪起耳朵，我不小心笑了出来。
十九
回到家，是爸爸给我开的门。他问我头上的帽子是哪儿来的，我说是同学送的。
他挑了挑眉，说：“等一下爸爸也送你个礼物，先吃饭吧。”
我有些惊讶，我以为，今年他们不会送我生日礼物了。
妈妈一个人在房间里没出来，爸爸说她已经吃好了。
吃完饭，他从包里拿出一部手机，放在我面前。
我瞪大了眼：“这是，给我的吗？”
他点点头。
我不敢相信地看着那个扁扁的银色小方块。
虽然和那个叫‘iPhone’的手机差得多，但我还是激动地咧开嘴角。
我有手机了！
我按住画着电话的按钮，过了几秒，屏幕亮起来了。
真的是手机！
我真的有手机了！
我从椅子上跳了起来。
手机的电话簿里已经存了一个号码，我兴奋地拨出去，不一会儿，爸爸的裤子口袋里响起了音乐。
真的能打电话！
他掏出自己的手机，挂断了电话。
“我也想把妈妈的号码存进来。”
“不用。”爸爸用简短的两个字回绝了我。
我也不敢自己进房间去找妈妈。
不过，我还是好开心。
爸爸让我拿好手机，没事不要乱打电话，要有事才打。
我答应了。
我趁着这个机会，和他说了少年宫转班的事。
“既然你们老师肯收你，那你就去上吧。”他说。
“真的？”我不禁叫了出来，“那你会和妈妈来看我的机器人表演吗？”
他沉默了一会儿，问我：“是什么时候？”
“8月27号！”
他缓缓呵出一口气，说：“行，我和你妈说一下吧。”
“谢谢爸爸！”
我不会是在做梦吧？
感觉之前我的一切担忧都像假的一样。
也许，事情没那么糟。
也许爸爸妈妈真的可以和好，也许妈妈可以变回以前那个温柔的妈妈。
也许，逝去的东西还可以回来，毁掉的东西，还可以复原。
二十
我开始跟着谢老师学机器人，余味也会在每天傍晚出现在少年宫，给我帮忙。
我在电脑上的模拟程序里画出了余味送我的图：天上是银色的月亮，下面是许多拖着金色尾巴、仿佛流星一般的萤火虫。
我决定，就把它作为我的表演内容，让机器人小车现场用轨迹画出这幅图。
我请求谢老师在表演那天给我扎个辫子。她答应了，还提前买了一个亮黄色的发圈送给我。
他说我扎辫子会更漂亮，我想让他看看。
演出前一天，我进行着最后的调试。余味和往常一样在放学前来到少年宫。
他的表情似笑非笑，凑到我跟前说：“月萤，我知道自己名字的含义了！”
“是什么呀？”
“明天告诉你。”他神秘地说道。
“明天，我也有东西给你看！”
“好啊，那就约好了。”
但是，结课展示的当天，谢老师没有来，余味也没有来。
廿一
表演很成功，我看见爸爸妈妈在人群中鼓掌。
但我还是失败了。
演出后不久，他们就离婚了。
我是在出院之后才知道的。
到了学校，数学老师也换了个人。
听说谢老师辞职，不再做教师了。
而她的儿子，那个叫余味的男孩，不知还有没有机会再见到他。
那时，他能认出我来吗？
后日谈：
又长大一些之后，我才知道，曾是我母亲的那个女人，和曾是何老师老公的那个男人，出轨了。
何老师是什么时候知道的呢？
应该很早就知道了吧，所以她讨厌我。
她把iPhone送给儿子的时候，也许已经决定好要离婚了——就和父亲把手机送给我的时候一样。
当我知道这件事的时候，李沐已经又和她的再婚对象离婚了。
真是个忙碌的女人。
对于她的事，我真的没有半点兴趣。
我甚至，连恨都懒得恨她了。
但是，我却时不时回忆起，我仍叫她妈妈的那个夏天。
那时，还不谙世事的我，只感受到了淡淡的忧伤，现在，我知道了，那个忧伤叫作逝去。
那天的夕阳下，三个孩子找到了宝藏，然而，他们却即将失去更加重要的东西。
不对，这个说法是不合逻辑的。
应该这样说——
在那个一切都正在悄悄逝去的夏天，三个孩子赶在太阳消失之前，为自己找到了一份金色的宝藏。
至少，没有这份宝藏的话，那个名叫夏月萤的女孩，一定早就失去了在泥沼般的生活中探险、去寻找美好未来的力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