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4
“吃饱了吗?”小玲把她吃了一半的薯条递过来。
“吃不下了就直说嘛。”我接过薯条。
“臭小子,给你吃还那么嚣张。”她从口袋里掏出香烟盒,抖出一根烟叼在嘴里。
“少抽点吧。”我也抖出一根薯条叼在嘴里。
“我抽得又不多。”
“那怎样算多?”
“我大学有个教授,一天要抽掉两包。”
“他还活着吗?”
“大概吧。”
“话说你不是在学校只顾着学习吗,怎么会开始抽烟的?”
“就是因为没男朋友才抽烟啊,要是有男朋友管着我肯定就不会抽了。”
“难说,你在学生面前都可以无所顾忌地排放二手烟,我不觉得有什么男朋友能管住你。”
“那还真是对不起了!”她一脸没好气地把烟灰掸进可乐杯里。
“说真的,你与其对我唠叨半天,不如先给自己找个好归宿吧。你之前不是还相亲了吗?”
“你还有脸提那次相亲啊?”
“唔……我也是被迫的啊,以后我肯定不会干扰了。”
“算了,我已经放弃了。”
“这样啊,你和我一样决定单身一辈子了吗?”
“嗯……啊?”她震惊地看着我,随即用力搓着我的头,“你个高二都没读完的小孩子,你决定个鬼啊!”
“可是,爱情什么的实在太麻烦了,想一想就头大啊,你不也放弃了吗?”
“我是因为已经错过花期了,没办法才放弃的。我曾经也是憧憬过爱情的好不好?”
“你也说是‘曾经’嘛,现实不是已经证明了爱情是虚无缥缈的吗?所以我就不重蹈你的覆辙了。”
“有时候真挺想揍你一顿的。小萤天天和你坐在一起,真亏她忍得住。”
“我说的是事实啊,像什么‘你是我的唯一’、‘今生只爱你一个’这种话,想想也知道不可能吧?全世界有70亿人,如果真的非某人不可,又怎么会这么凑巧遇见他呢?上辈子拯救银河系了吗?”
“你想事情别总是这么极端好不好?这种只是情话而已,说着让对方高兴的。”
“可之所以有这样的情话,就是建立在普世的法律和道德之上的,现代社会大多只认可一夫一妻,所谓的爱情更多时候只是背负着压力的妥协吧?”
“……”
“反过来想,假如恋爱对象真的是独一无二的话不是很可怕吗?这意味着错过这一个的话今生就再也无法得到爱情了。在这样沉重的前提下谈恋爱真的会感到快乐吗?”
“行……行了。”
“人们谈论找对象的话题的时候不总是会这样问吗:你喜欢什么类型的人?也就是说人喜欢的总是某一类人。把诸如漂亮、温柔、聪明、儒雅、老实、大方……等等特质作为限定条件,放到茫茫人海中去对应的话,总能找出一群符合条件的人,凭什么其中某一个才是唯一呢?”
“呃……呒……”
“所以人们谈恋爱事实上就是自欺欺人,骗自己眼前这个人就是今世挚爱。如果真能骗得过去也就罢了,但很多人最终还是没骗过自己,所以才会有这么多离婚的人不是吗?”
“……是……是吧?”
“假如世上有一个超级相亲系统,收录了所有单身人士的详细信息,并且可以让人高效检索,然后像高考投递志愿一样顺次匹配,那么我承认爱情是可以由自由意志决定的。但事实不是这样,即使地球上存在着一群满足自己择偶条件的人,也没有必然与他们相遇的办法。所以爱情的发生纯粹是靠偶然,而且概率无限趋近于零。
“用一个词来表达,就是‘缘分’吧,爱情完全是由缘分决定的。所以爱情是和中彩票头奖一样虚无缥缈的事情,追求爱情更是和买彩票是一样的性质。但是买彩票的人起码不会拿着没中奖的彩票骗自己这是头奖——那已经是属于有癔症了。
“综上所述,我认为任何一个智力正常的人都应该放弃对爱情的幻想,这样可以免受很多不必要的痛苦。这和年龄没有关系,越早放弃,越早止损。”
小玲瘪着嘴,一脸无语地把烟蒂丢进可乐杯里,深深呼了一口气。
俄而,她抬起头,带着一个令人不寒而栗的笑容:“既然你说到了这个地步,那就表示你准备在高三心无旁骛地努力学习了吧?”
“……”我咽下嘴里的薯条,“我说着玩的,哈哈……”
我输了。但我不是输在理论,而是输在了学生的身份。
从这件事上我应该学到——在立场面前,事实是如此苍白无力。
不过我多少还是心有不甘,把吃剩的空盒和空杯收回纸袋中时,我又对小玲说:“你还没告诉我,你遇到了什么烦心事呢。”
小玲嘴唇撅了撅:“你怎么肯定我有烦心事?”

“刚才为止还不肯定,但现在肯定了。”
她愣了愣,嗔怪又无奈地笑了一下,随后抬头看着远方,看得出了神。
“小玲?”我叫了一声,话已出口才发觉自己叫错了——应该叫“沈老师”才对。
她回过了神,没有察觉我的口误,转身靠在水泥围栏上:“也不算是烦心事,就是明天有一个同学聚会,我在纠结要不要去。”
“你不想去就不去呗,明天本来也不休息。”
“嗯……我其实,又想去,又不想去。”
“那就是不想去。”
她轻轻白了我一眼,继续说:“我也想见见小时候的朋友,聊一聊童年的回忆。但想也知道会来参加同学会的只有那些混得好的家伙,而我只是留在苍溪做了一个普通的高中老师。”
“高中老师又没什么见不得人的。”
她叹了一下:“我是害怕见到的同学和我印象中的差别太大。毕竟已经过去那么久了,曾经一起上学的那些年,相对于二十七年的人生来说,还是太短暂了。”
我沉吟了片刻,看向她:“就是说,你担心去了之后,可能会因为现实的落差,让自己美好的记忆无处安放,是吗?”
“嗯。”她把手放在我头上,“打个不太恰当的比方,有点近乡情怯的感觉。”
确实不太恰当,不过,我多少还是能理解她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