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5
小玲收回手，继续道：“其实，我都没有真正意义上走出过校园。这些年，除了容貌变老了一些——还有被你气得脾气变差了一些，没有什么太大的变化。”
“等一等，你的自我评价里为什么要带上我啊？我和你认识才四个月，这相对于二十七年来说不是更短暂吗？”
“当然是越近的事权重越大啦，你别打岔行不行？”
“行……你说吧。”
她抿了抿嘴，继续道：“可是，我的同学们在社会上摸爬滚打，可能已经变了很多。”
“嗯……就是说，你还是个小孩子，别人却是大人了，有种被抛下的感觉，是吗？”
“差不多吧。”
“你是在学生面前装嫩吗？”
我的耳朵被一把揪住：“你小子今天损我是不是损得太多了？”
“我错了，我错了。”
她放开我，仰起头：“人是会变的——不只是人，万事万物都在变，车子在前进，道路在后退，旧的在结束，新的在开始。也许，我也变了，只是我没有意识到。”
“所以，你才害怕吗？”
“嗯。”
我看向小玲，棕色的发丝被风吹起，拂在她秀丽的脸上。
虽然我总是调侃她，但她毕竟还年轻，在年龄更大的人看来，她现在的样子，会不会也像为赋新词强说愁的小毛孩呢？
她转向我：“你呢，你和小时候比，变了多少？”
小时候……说实话，那时的事，我已经记不得了。
就连父亲的死，对我来说都已经很模糊。也许我真的是个没心没肺的人吧。
“还用说吗，肯定变了很多啊。”我回答道。
这是个保守的答案——毕竟光是物质层面我都长大了那么多。
“也是。”她轻笑一声，格外温柔地抚上我的脑袋，“对不起啦。”
为什么要道歉？
“你既然这么纠结的话，不去不就行了？”我说。
“但是……不去又会觉得很遗憾啊，等到下次聚会我可能真成老太婆了。”
你到底想怎样嘛，难道还有第三个选择吗？
所以我才不想谈恋爱，如果有女朋友，多半也会像这样麻烦。
我姑且又提出一个新的意见：“你没有特别要好的朋友，跟她抱个团吗？”
“……”
“知道了，当我没问吧。”
“你现在知道交朋友的重要性了吧？”
“不，如果是我的话根本就不会纠结，因为从一开始就没有‘去’这个选项。”
她撇了撇嘴：“我说——你该不会毕业后就翻脸不认人，一次也不回来看老师吧？”
“啊……那你得注意保养，免得我认不出你。”
“你想死是吧臭小子！”小玲咬牙切齿地捏着我的脸。
月萤肯定是跟她学坏的。
06
第二天，小玲穿了件浅蓝色连衣裙，妆容也和平时有些不同，看上去精心打扮了一番。
“你还是决定要去了？”
“是啊，因为我自己七想八想就拒绝，感觉太不近人情了。反正不远，放学后直接过去，简单吃个饭叙叙旧。”
“话说为什么要挑工作日聚会啊？”
“牵头的同学说，大家的日程协调下来，就这个时候有空。”
“你的同学都做什么工作啊，这么硬核？”
“我也不知道啊，今天去了就知道了。你要去吗？就在香永大酒店。”
“开玩笑也有个度吧……”
“我相亲你都闯进来了，有什么大不了的，弟弟——？”
“我真错了，你能不要再提那件事了吗？”
07
明天就是高二的最后一天，教室里已经充满了暑假的气氛，自习课的纪律也越来越难维持了。
随着教室里的喧闹声加大，我也渐渐提心吊胆起来，万一窗外突然出现年级组长的大头可如何是好？
“月萤，这样真的不要紧吗？”我向身为学生会主席的同桌问道。
她看了我一眼，指了指我的耳朵。
我放下在草稿纸上涂鸦的铅笔，双手捂住自己的耳朵。
她深吸一口气，随后用力拍向桌面，紧接着发出尖锐的叫声：
“安静！——”
所有人瞬间收声。
此时，隔壁班传来的欢声笑语变得清晰可辨。
于是教室里马上恢复了嘈杂。
月萤向我摊了摊手，意思是：看到了吧？
我苦笑了一下，低头继续我的涂鸦。
这学期刚开始的时候被月萤问起，我才回忆起让我开始画画的那个人。
当时我没记起她的名字，被月萤数落了一顿。我也对自己的记忆力有些担忧，所以回家之后翻出初中的毕业纪念册，总算是让我想起来了。
不过，真的是连话都没说过几句的同学，也没有特地告诉月萤的必要。
顺便，我还想起了一些关于初中时的班长程茗的事。
虽然我也没和她说过几句话，但她给我留下了很好的印象。
能在为数不多的交集里给我这样薄情寡义的人留下印象，说明她实在是个人美心善的好人。
即便如此，进了高中后我也没和她说过半句话。这些同学，恐怕以后也不会有碰面的机会了。
像小玲那样的烦恼，我是不会有的，因为同学聚会压根不可能邀请我。
说到底，连联系上我都成问题。
高中同学里，和我交换了联系方式的也只有月萤一个。
我虽不至于丧良心到一毕业就和她形同陌路，但也仅止于此了吧。
各自上大学之后，肯定会渐行渐远的。
正如小玲所说，她不可能永远做我的同桌。
到了大学，我也想不出我有什么改变的可能。
我妈一直对我放任自流，应该也不会逼我去相亲什么的。
所以，我大概也会找一份离家不远的工作，继续陪着老妈。
否则，她一个人老了之后未免太孤独，虽然她看上去不像那样的人——也许我留在家里她还要嫌弃我。
让我考虑未来，我至多也只能考虑到这个地步。
要问这是不是我想要的生活，我实在回答不出来，因为我不知道我有什么想要的。
这是我能够接受的生活、是我愿意接受的生活——像我这样平庸的人，能得到这样的生活，就应该满足了。
有一点可以肯定的是——我对爱情没有任何憧憬。
我不知道为什么有那么多人热衷于这种负期望的事。这大概说明世上比我还蠢的大有人在。
真是个糟糕的世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