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8
回到家,吃过饭,洗过澡,我躺在床上,无所事事地刷着手机。
空调的风吹在身上有点冷,所以我起身穿了件衣服。
没错,我刚才是裸着躺在床上的——我在自己房间,这点权利还是有的吧?
这时,床上的手机响了,我有些纳闷自己的手机铃声怎么换了,拿起来一看,竟然是小玲打来的微信电话——而且是视频通话。
还好我穿上了衣服!
她不是去同学聚会了吗?
我犹豫再三,还是接了起来。
“哦,通了通了!”手机里首先传出的是一个陌生的女声,画面上是一个绑着丝带的中央空调出风口。
很快,镜头下移,小玲通红的脸出现在画框里:“你怎——么这么慢呀!”
她口齿含糊不清,很明显已经喝多了。
背景里还有杂乱的人声,听着很热闹。
“沈老师,你是不是打错了?”我出声道,试图彰显自己学生的身份。
我知道现在不止小玲一个在听,因此寄希望于这样能让周围的人多少注意一点分寸。
“嗯……打错了吗?余……味……没错啊!要是打给了别人,我还怎么见人啊?”
看来我在小玲的标准里似乎没有被算作“人”。
“那我可以挂了吗,明天还要上学呢。”我说得更大声了一点,当然还是给她的同学听的。
“先别挂!我……要给你个萨普赖斯!”
别给我“surprise”了,我已经快被你吓死了。
“我宣布……暑假作业……取消!全部取消!”
是吗,学霸们都快做完了,小心他们掀起暴动。
“暑假也取消!”
那我也要参与暴动了。
“高考也取消!”
太好了,可以一步到位进厂打螺丝了。
“小弟弟,听见没,都取消了!”刚开始的那个女声再次传来,而且正在靠近。
我慌忙把手机举高,让摄像头对着我的头顶。
“哎呀,这么害羞呀?”
我向上瞟着手机屏幕,画面右侧出现一只戴着耳环的耳朵。
“我上学的时候要是接到老师这种电话,就直接录下来当证据。”
“你就吹吧,以前你一看见母老虎连头都不敢抬。”
“哪个母老虎?哦——是不是那个姓何的?”
镜头又拍向了天花板,不再动了。
我是不是可以挂了?
“好了好了,下一个是谁?”一个大嗓门的男声从远远传来。
电话被挂断了。
“唉——”我发出一声悠长的叹息。
小玲被灌得醉成那样,要不要紧啊?
我早说同学会从一开始就没必要考虑了。
我重新躺到了床上,却不再有刷视频的心情,只是在桌面上划来划去。
我再度起身,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充电,然后坐到书桌前,把空调调低了一度。
从电话那头热烈的氛围来看,同学会一时半会儿还不会结束。我拿起笔,破天荒地做起了暑假作业来消磨时间。
因为我是学生。
过了一段时间,我抬头看钟,已经接近20: 00了,参加同学会的人应该有很多不住在镇上,考虑到他们回家要花的时间,饭局这会儿也该结束了。
我回到床头拔下手机,拨打了小玲的电话。
铃声持续了一段时间后,响起女声播报:“您好,您所拨打的电话正在通话中,请稍后再拨。”
通话中?难道她还在玩什么真心话大冒险?
……可是,为什么铃声会先响一段时间?
我有些纳闷,拿着手机走到母亲房间,她也正穿着睡衣靠在床头看手机。
“老妈,我打你电话,你先别接。”
“干什么,吃饱了撑的?”
“我做个实验。”我拨出母亲的电话。
很快,她的手机响起了铃声。
“你现在试试能打出电话吗?”我对她说。
“怎么试啊,这个页面能退出吗?”
“你往上滑,先回桌面。”
我说完,只见母亲手指一划,我的手机里传出了那个播报音:“您好,您所拨打的电话正在通话中,请稍后再拨。”
我愣了一下,忙问她:“你做了什么?”
“我把你的电话挂掉了,你叫我往上滑的。”
你那是什么系统啊,挂电话的方式这么反人类?
也就是说,主动挂断电话,对方听见的语音播报就是“通话中”——我还是第一次知道这种知识。
如果这算是人性化设计的话,那我或许不该发现它,因为它使得尚且未满十八岁的余味少年对这个世界又少了一分信任。
不过,小玲如果喝醉了没听见电话也就罢了,为什么在响了一段时间后,又特地挂掉呢?
我又打了一通过去,这次很干脆地响起了提示音:“您所拨打的电话已关机,请稍后再拨。”
感觉……不对劲。
回想刚才视频通话的最后,小玲并没有发言,也没有出境。也许她已经醉倒不省人事,那么她手机的掌控权,真的还在她自己手上吗?
“干嘛一脸深沉的样子?”母亲叫道,“我不小心挂掉,你再重新打过来不就行了吗?”
“妈,我要出去一趟。”
“这么晚出去干嘛啊?”她从床上坐起来。
“沈老师今天参加同学会,我担心她喝醉了会出事。”
“哈?”母亲张大了嘴,“人家是老师,要你这学生瞎操心什么?”
“可是,她一个小时前给我打电话,已经醉得神志不清;刚才我打她手机,铃声响了一段时间后被主动挂断;现在我再打,手机已经关机了。”我认真地看着她说道。
“主动挂断……你刚才就是在实验这个?”
我点点头。
“那也不能说明什么,而且就算她真的有事,你一个小孩子出去又能做什么?”
我一时说不出话来,因为我知道,母亲是对的。
我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机,微信联系人只有两个:一个昵称是“xiemy”,也就是我妈,头像是侵犯了我肖像权的幼年余味大头照;另一个昵称是“大大玲”,头像是阳光下五彩的泡泡。
我抬起头,再次开口:“她对你来说,也只是个小孩子吧?”
母亲挺直身子怔在原地,片刻之后,无奈地嗤笑一声,边摇着头,边把脚伸进床边的拖鞋里。
最终,她骑电瓶车载着我出门了。
“你这么大人了,坐后面电瓶车都要开不动了。”
“嘿嘿,好久不坐了。”
“怎么笑起来跟傻子似的,帮我看好有没有交警。”
“没事的,这么晚交警早下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