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比天高，命比纸薄。”口中掷出最后的谶语，那黑袍傀师食指轻抬，教那巨掌在时间近乎暂停的一瞬落下。
如此近的距离，他就确信苏泠绝无可能逃脱。这不知天高地厚的黄毛丫头，已是死定了的。
门边，烛合剑入鞘，将它重新抱回怀中。身体倚墙，收回的目光甚至没有在那傀儡师身上多停留一瞬。
一切，都已结束了。
沉闷的肉体碰撞声响了两次，像濒死的鱼最后一次奋力拍打地面。
一道声音先于烟尘扩散开来。
“是我赢了。”声音说，剑上缠着未尽的烟。
身后钢弦断了满地，一道弯曲剑痕像是生生撕开大地一般将中庭裂成两半。
烟尘散尽。角落处那堆碎瓦朽木微微拱动，黑袍傀儡师有些狼狈地拨开碎屑站起，兜帽滑落些许，露出一张枯槁如老树皮、半边脸布满烧伤疤痕的面孔。他盯着苏泠，又缓缓转头，看向门侧已收剑入鞘、仿佛什么都没做的烛，那金属质感的笑声再次响起，却多了几分尖锐。
“好。好一个四海商会……好一个苏大小姐。”他枯瘦的手指不再颤动，缓缓垂落。“今日，算我栽了。”
苏泠喘息着，红白劲装下的手臂微微颤抖，那是力量爆发后的余波。她走到那堆朽木旁，拔出自己的阔剑，剑身已崩出几个缺口。她将剑尖指向傀儡师，声音因激斗而有些沙哑，却依旧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名号。最后一次。”
傀儡师沉默片刻，扯了扯嘴角，疤痕扭动：“……‘木鬼’。百器阁，‘傀手’门下，弃徒。”
“我记下了。”苏泠陈述，剑尖未移开半分。“为何阻我？”
“阻你？”木鬼古怪地笑了。“……我只是不想再看那些匠人的手，变成另一副镣铐。”他目光扫过那些惊魂未定的匠人，眼底闪过一丝极复杂的情绪。
随即湮灭，只余下一句“无所谓了”，被风衔去。
或许本就该被风衔去。
“落叶了，真美。”他望向远江山方向，从风中接过一片枯叶，边缘卷起，干巴巴的皱成一团。
像他的手，也像他的脸。
“想去看吗？”苏泠上前半步，剑尖略微倾斜。
他却把脖颈摆正，顶着剑锋，溅出一线殷红。
“有些东西，不见、才美。”
“也是。”这次没再移动。
“心比天高，命比纸薄。”他说，话尾带着笑。
“……不见。”
一旁的飞檐武者双手递来一簿册子。苏泠接过，一笔一划地写上“木鬼”二字。想了想，又在旁边添上一叶墨枫。
“回吧。”她说，发尾在空中画出一道饱满的弧。
“苏大小姐，此事……与我们匠人并无半分干系，一切皆出于他自——”
“我知道。”苏泠抬手，打断了那佝偻老者未尽的话。“……我知道。”
“即刻启程吧，早些离开这是非之地。”
巷口，那只死鸦依旧凝固在角落里，蛇瞳发而不散，冷冷地注视着一切。
……
马车在走，光在晃。
苏泠支着窗，看外面，一手托着下颌。
“苏泠？”烛坐近了些，目光落在她鬓角未束起的一簇短发上——略带些红，在阳光下亮得几乎透明。
苏泠没回头，似是自语、又像叩问：“都说傀儡无魂。可人死了剩把骨头，傀儡散了剩堆零件——你说，哪个才算‘全尸’？”
问题悬在空中，未被接住，也未坠落。
烛没说话。她低下头，看膝上的剑。
剑脊如水，倒影模糊，是她的脸，又不全像——那对冰蓝眸子清晰到刺眼。
她望着它。
它亦望着她。
冰冷，审视，像从那日光炽盛的久远战场上斩来的刀。劈碎那少女的外壳，剥落，夺去她本该拥有的平凡，而后施舍般地在那空洞中……印上一双眼睛。
“……我不谈死。”烛说。因为最深最痛的疤已印刻于她的脸上。
苏泠第一次这么近对上那双眼睛，心里忽然空了一下。她低头：“……抱歉。”
一时无话。
烛仍垂着眼，第无数次与那似她非她的倒影对视。而苏泠则悄悄用余光打量着那对勾魂夺魄的眸子。
它们真美，毋庸置疑的美。
——却并不与那面颊温婉的弧度相称。它应该配一双烟水朦胧的杏眼，或许是温暖的榛子色……就像阎欢那样。
不该是这么一双……会刺人的眼睛。
这来自过往的残骸被生生嵌在这张柔和的脸上，像一道触目惊心的剑痕，永远悬在那儿，永远审视着，丈量着，冷冷地照着这个它不该属于的世界。
“有死而已……哪个敢奢求什么全尸。”默了许久，烛忽然抬起头，开口，目光穿过车顶，飘得很远、很远。
“刀剑加身，骨肉成泥；烽火燎原，名姓成灰。败一次，顷刻便一无所有；倒一次，不日便尸骨无存。”
她顿了顿，指尖无意识地刮过剑格上细微的雕纹。
“尸骨无存……”她重复着这四个字，仿佛在咀嚼某种熟悉的滋味。“有时，连‘无存’都是奢望。魂灵困于旧地，技艺缚于己身……像一道永远也好不了的伤口，反复刺痛你——你曾经‘是’什么，又永远‘失去’了什么。”
马车颠簸，光影乱晃，细碎的白碎成漫天的雪。那一瞬，烛眼中冰蓝色的光泽似乎转了一下，像是冻层下的暗河涌动，泄出一丝深不见底的、与这张年轻面庞绝不相称的荒芜与疲惫。
——逃难者。
苏泠托着下颌的手收紧了一下。她没看烛，转而望向窗外流逝的街景，但殷红眸子的边缘却仍倒映着烛侧脸的轮廓，以及那双在柔美脸庞上灼灼如伤疤的冰蓝眼睛。
“是啊。”苏泠的声音很轻，几乎散在车轮声里。“‘失去’……比起‘从未拥有’，更痛彻些。”
车厢里静了。
只有剑身上那双冰蓝的眼睛，冷冷地映着——映着战场上不灭的光，和那道劈碎了一切的刀。
驱车向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