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轮刚停,门就开了。
莫离倚在乌木门框上,白发如雪,泻了满肩。眼珠很黑,黑而深。空洞,沉着无数光的尸体。
“回来了?”她笑,声音拖得很长,在空气中粘稠得几乎拉出丝来。“我可是瞧着日头从东走到西,檐角的影子都爬到墙根去了。”
她目光在苏泠散开的红发带和烛肩头沾染的尘灰上转了一圈,笑意更深,眼底却更空。“同车而去,共乘而归,身上还沾着一样的风尘味儿……哎呀呀。”
“这般生死与共的牵绊,可比戏文里的那些个才子佳人们……实在的多。如何?傀巷里的景致,可还‘险’得有趣?”
“莫姑娘。”阎欢的声音从院内传来,温和,却像一道无形的绸带,轻轻束住了莫离带刺的话头。她端着托盘走出,上面是一壶热气袅袅的姜茶。“巷深阴湿,驱驱寒。”她先是倒给苏泠一盏。“辛苦了,苏泠。”
“如何?没受伤吧?”说这话时,她并未抬眼看苏泠,仿佛笃定她并无大碍。
“嗳。”苏泠应声,接过茶盏抿了一口。“不曾受伤。只是该带回来的人里……折了一个。”
“一个傀儡师。作派……挺怪的。”苏泠的声音没了往常那种热度。有些飘忽,像是魂儿还落在那处阴湿的巷里。“茶……一如既往的好喝。”
她放下茶盏,眼中逐渐有了光。
“不是怪人,又怎至于耗费数十年光阴,不问世事地钻研这奇绝诡绝的非人之术了?”莫离全然不顾阎欢刺来的目光,抓过刚满上的茶盏一口饮尽。“噗哈……还是比不上酒水祛寒过瘾。”
“那杯是烛的。”
“啊啦,是吗?”莫离满不在乎地将茶盏搭回空托盘中,眼神挑衅,意有所指。“再满回去,不就好了?”
阎欢的目光和她在空中一碰,旋即又戴上了那副完美微笑。“倒也无妨。”
她放下托盘,忽然夺过苏泠手里的茶盏,自己仰头饮尽——
然后,另一只手已扣住烛的手腕。
“唔!?”
猝不及防的十指相扣,温软、强硬。
但并不是最温软、最强硬。
“咕咚。”姜茶。带着几分檀香气味的暖意强行侵入烛喉间,顺着细微的脉络淌进四肢百骸。像是标记,又像是彻底占有的一个宣告。
烛身子一软,跌了下去,却被阎欢的手按在墙边。耳根微红,朱唇微张,冰蓝的眼底闪过万千思绪,却又像什么也没在想。
多到空无一物。
“哇哦。”莫离笑意如常,声音里却没有半点温度。
一旁的苏泠眼睛都直了:“你你、你们……什么时候都走到这一步了?!”
烛的背抵着墙,冰蓝的眸子空荡荡地映着近在咫尺的阎欢。姜茶的暖意混着檀香,还留在唇齿间,那触感却比刀锋更让人无措。
一片寂静。
然后,苏泠的脸“腾”地一下红了。不是桃花那种淡粉,是火烧云,从耳根一路燎到脖颈。
“你……你们……”她指着阎欢,又指向烛,指尖发颤,话堵在喉咙里,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你……你喝了我的茶!然后……然后你……”
她猛地捂住自己的嘴,眼睛瞪得溜圆,仿佛那姜茶的温热还沾在她自己唇上,此刻正灼烧起来。那不是简单的共饮一杯茶,那是……那是间接的……!思绪转到此处,羞恼混着一丝古怪的悸动猛地炸开,烧得她头皮发麻。
“阎、阎欢!”她终于找回了声音,却尖得变了调。“你……你不知羞!”
阎欢已退开半步,拈着帕子慢条斯理地抹过自己唇角,仿佛拭去的不是水渍,而是某种战利品的印记。她没看炸毛的苏泠,目光悠悠转向一旁的白发女孩,笑容依旧完美。
“莫姑娘方才不是嫌茶不够劲?”她声音温和。“我不过是想,这样‘取暖’,或许更彻底些。”
莫离倚着门框,苍白的手指正绕着自己一缕白发,闻言,低低笑了起来。那笑声像冰凌碎落,清脆,却冷。
“阎大小姐……当真是好手段。”她漆黑的眼瞳转向烛,目光掠过烛茫然的侧脸。“只是这‘取暖’的法子,未免太霸道了些。你有问过……烛姑娘愿不愿意了么?”
“问?”阎欢轻笑,终于看向莫离,两人视线再度在空中交击,无声,却似有金铁之音。“莫姑娘久居百器阁,摆弄那些无声无息的傀儡久了,怕是忘了——活人之间,有些事,本就不全靠‘问’的。”
她抬手,似要拂去烛肩头并不存在的灰尘,动作轻柔,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占有意味。“烛既在此处,我自当顾她周全。方式如何,不劳外人费心。”
“呵。”莫离嘴角噙着一丝冰凉的笑意,缓缓直起身。白发如雪浪般拂过肩头。“也许我算不得什么‘内人’,但阎大小姐的‘周全’里掺了多少私心……谁都看得清。”
她冷哼一声,扭头便往院内走去,在经过烛时,低声留下一句如烟般轻渺的耳语:“待会儿找你。”
“慢走。”阎欢笑吟吟颔首,目送那抹苍白身影消失。待转回烛身上时,那层完美的社交面具底下,才渗出一丝真实的、柔缓的关切。“累么?”
烛摇头。
阎欢已自然地上前,指尖搭上烛肩头微皱的外袍系带。“沾了灰。”她轻声说着,手指灵巧地捻开绳结将外袍褪下。动作行云流水,熟稔得像早已做过百遍千遍。褪下的衣袍被她挽在臂弯,露出烛内里月白色的窄袖衣衫,衬得身形愈发清癯单薄。
她俯身,凑到烛的耳旁,声音压低,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诱哄与亲昵:“要沐浴更衣么?像……上次那般?”
“嗯……?”她故意将鼻息吹在烛耳后,享受着她耳廓逐渐上升的温度,双唇几乎吻上耳尖。
“等、等等——!”
苏泠的声音横插进来,带着尚未褪尽的羞恼和一丝强行撑起的底气。她一步跨到两人中间,脸颊绯红,目光在阎欢温存未收的手指和烛烧得透红的脸上来回逡巡。
“你们……你们这算怎么回事?”她憋着一口气,破碎的话语像连珠炮般砸出来:“阎欢!你刚才……你那样……到底是怎么回事?”
她又转向烛,指尖几乎要点到对方鼻子上,却又在半途泄了气,声音弱了下来。“你……你就由着她那样?”
她胸膛起伏,眼神里混杂着难以置信、被排除在外的委屈,以及一种更深的、她自己尚未完全理解的慌乱。
“我们一路同行,也算……也算是共过生死吧?”苏泠的声音带着点涩意。“可我像个瞎子,像个傻子!你们之间……什么时候变成这样了?那些眼神,那些动作……那些我插不进、也看不懂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