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章 阿欢

作者:小狱儿 更新时间:2025/12/30 20:24:40 字数:2545

“……”

沉默。震耳欲聋的沉默。

风经过,却在触及三人的前一瞬滞住。

只余下院旁红枫簌簌,很轻、很慢,在诉说着

——它曾来过。

苏泠僵在原地。

她看着阎欢——那个从小一起翻墙摘花、骑马追风、信誓旦旦说她最厌虚伪的挚友,此刻正从容地用手背轻拭唇角,眼底里风暴已歇,复归深潭般的平静。

甚至对她极轻微地弯了一下眼睛,弧度完美,是她熟悉的那个阎欢、却不是她记忆中的那个阎欢。

她突然觉得她好陌生。

更感到一种陌生的痛,酸而锐,像无数细小冰针顺着血脉游走,裹挟着被背叛的愤怒,以及一丝她拼命想按压下去、却越发滚烫的妒火。

而阎欢此刻那无声的平静,更是在火上浇油。

她猛地转向烛,看向那个被阎欢一手勾起下颌的黑发少女。不,不对。她看得清清楚楚,阎欢的手指只是蜻蜓点水般触及,并未用力。

是烛自己,顺着那点微不足道的力道,仰起了头。

这个发现,比什么都让苏泠难受。

“烛……”苏泠开口,再一次。声音沙哑,像刀,淬了火,径直斩向那片令人窒息的沉默。

斩向那一直沉默的人。

“你真就甘心这般……任她胡来?”

烛冰蓝的眼眸动了动,视线挪开,只留下半截羞红的耳尖。

苏泠侧走一步,殷红眼眸像烧红的烙铁,牢牢锁住烛,不放过那冰蓝眼底任何一丝可能泄露的情绪波纹。“你喜欢这样?还是你根本……不在乎她用什么方式对你,圈养也好,宣告主权也罢?!”

她跳过了阎欢所有可能圆融的辞令,把血淋淋的核心挖出来,狠狠摔在烛面前。这是苏泠的方式,不要暧昧,不要算计,只要一个劈开混沌的——答案。

“阿泠!”

苏泠肩头一颤,像被这声久违了的称呼刺中了某处软肋。她倒吸一口凉气,混乱的怒火出现了一瞬的裂隙。

“……阿泠。”阎欢又唤了一声,声音更低、更沉。她微微侧过身子,目光第一次如此切实、甚至带着一丝破格的专注的,望进苏泠翻腾的殷红眼底。仍含着笑,只是那素来无懈可击的温润,此刻正如潮水般退去,露出底下峥嵘的礁石轮廓。

阿泠?

这个称呼撬开了记忆的封泥。无数个阳光灿烂的午后,爬满青藤的院墙,共享的甜腻糕点,还有挨罚时并肩跪在祠堂冰冷地砖上,偷偷相视而笑的瞬间……那些属于“阿欢”和“阿泠”的、尚未被家族重担与商会利益彻底侵染的旧时光,像一个个温热的气泡,猝不及防地浮上苏泠冰冷刺痛的心湖。

“阿……阿欢……?”苏泠眨了眨眼,殷红眸子里翻涌的情绪被一迷蒙的水汽盖住,声音带上了连她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

“阿泠。”阎欢像是确认,又像是一种更深的安抚,笃定地重复。她向前迈了一步。

只这一步,三人之间僵持的力场,就松动了。

苏泠紧绷的肩膀垮了下来,那口堵在胸口的灼热,似乎找到了缝隙。她低下头,避开阎欢的目光,脖颈泛红,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你……凶我……”

这完全是另一个苏泠了。不是四海商会的大小姐,而是许多年前,那个会粘在阿欢身后、受了委屈会抱怨的小姑娘。

阎欢眼底掠过一丝极复杂的情绪,像是松了口气,又像是对自己本能般玩弄情感的些微……厌弃?但那情绪消失得太快,快得像是错觉。她脸上重新浮起那种苏泠更熟悉的、带着无奈与纵容的温和神色,只是这次,那温和底下多了一丝疲惫。

“是我不对。”阎欢从善如流地认下,语气轻柔。“是我不该……那般失态。”她顿了顿。“更不该,在阿泠面前。”

她将重点落在“在你面前”,巧妙地坐实了苏泠的地位,甚至带上了一丝“让你见笑了”的、亲密的尴尬。这比任何辩解都更能软化苏泠的敌意。

苏泠抿紧唇,没有立刻接话。那股尖锐的痛并未消失,只是被这突如其来的旧日温情乱了阵脚,变成一种更加混沌难受的淤塞感。

阎欢却已趁着她这瞬间的软化,自然而然地接过了主导权。她转身,执起炉上微温的茶壶,为苏泠面前那盏早已凉透的杯子,徐徐注满。水声潺潺,在寂静的庭院里格外清晰。

“但阿泠,你看得见,对不对?”她放下茶壶,榛色眼眸重新看向苏泠,里面的情绪清晰而沉重。

“那些‘你看不懂’、‘插不进’的东西,并非一朝一夕。或许从前是我藏着,或许……连我自己都未曾全然明了。”她顿了顿,声音更低,却也更清晰。“我仍是会为你翻墙摘海棠、陪你挨家法的阿欢。只是如今,我的世界里,多了一个人,一个需要我用尽全部心思、甚至用些不那么光彩的手段去……护住的人。”

“护住”。她没用更温柔的词,用了这个带着刀锋气味的词。她还承认了自己“不光彩”。

以坦诚“不择手段”,来换取某种扭曲的信任。

苏泠盯着杯口升起的热气,指尖蜷了蜷。

“所以,刚才那样……也是‘护住’?”苏泠抬起眼,语气硬着,但里面的锋芒钝了,多了探究,还有一丝受伤。“做给我看?”

“是。”阎欢答得毫不犹豫。她目光扫过静立如雕塑的烛,又落回苏泠脸上,“正因为你是苏泠,是知道我所有底细和软肋的人,我才必须让你看见——看见我现在是什么样,为了护住我想护的,能变成什么样。”

她向前微倾,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孤注一掷的托付:“也只有你,泠。我需要你帮我,一起看着这江城的风雨,一起……护着她。”

“一起”。

这个词,像有魔力。瞬间把苏泠从“被排除的局外人”,拉到了“不可或缺的共谋者”的位置。

那些愤怒和嫉妒,在“责任”与“被需要”面前,似乎找到了一个能够暂且安放的、扭曲的支点。

苏泠的呼吸重了。她看着阎欢眼中那片深沉的认真与托付,又瞥向烛——那冰蓝色的侧影在暮色里,美得易碎,远得像另一个世界的东西,确实像一件需要严密守护的珍宝。

混乱的情绪在她胸中激烈交战。最终,一股混合着痛楚与诡异清醒的疲惫占了上风。她猛地伸手,端起那杯温热的茶,像灌酒般仰头灌下大半,滚烫的液体划过喉咙,痛,却也带来一种自虐般的踏实。

茶杯被她重重顿在石桌上,发出清脆的一响。

“……怎么个‘一起’法?”苏泠抬眼,殷红眸子里的火焰并未熄灭,只是沉了下去,变作了某种更坚硬、也更晦暗的东西。她的声音恢复了部分冷静,属于四海商会大小姐的掌控力正在重新归位,只是这一次,这掌控力的目标,似乎悄然发生了偏移。

阎欢唇角轻抬,向上弯起一个极细微、却真实的弧度。

最危险的关口,暂时过去了。

新的的棋局,才刚刚开始。

阁楼窗外,更深露重。无人察觉,西厢房那扇从未关严的窗后,一片雪白的衣角悄然隐没。

莫离背靠着冰凉墙壁,漆黑的眼瞳在黑暗中亮得惊人,唇边勾起一抹无声的、讥诮至极的冷笑。

“牢笼画得真漂亮啊,阎大小姐……锁是自己打上的,鸟儿也自己认了主。”她对着虚空,用气音呢喃,仿佛烛就在眼前。“我的烛,你到底是那笼心的金丝雀,还是……握钥匙的人呢?”

她无意识地把玩着一枚刚刚从黑市流入手中的、刻有百器阁暗记的微型齿轮,冰凉的金属触感,让她唇角的笑意,愈发深不见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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