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夜。
江城的夜,与阎欢在一起的夜。
每一夜都如那天的星子般闪闪发亮。
“喜欢。”
烛侧卧着,冰蓝的眼直勾勾地望着阎欢的侧脸,像是要数清她到底有多少根睫毛一般——借着月色,望了很久很久。
直到星子落到窗边。
她又凑得更近了些。
直到阎欢身上那股淡而持久的檀香气味,混合着温暖的吐息,一下一下拂过她的脸颊。
像羽毛。
轻,痒,固执地钻透她冰蓝眼眸后那层永恒的冻土,将她的神思从尸山血海的幻境边缘,一点点拽回这具正被爱意包裹的躯壳里。
暖意,顺着脊椎悄然爬升。烛的唇角,极其缓慢地,牵起一个生疏的弧度。
微笑。第一次,在这般静到令人心慌的夜里,因纯粹的安宁而微笑。
“哦呀。” 窗外的月光陡然亮了一瞬,一片更浓的阴影却随之投在烛的脸上,精准地切割了那抹初生的笑意。“好像……不小心瞧见了不得了的绝景呢。”
烛脸上的弧度瞬间平复如初,冰蓝眼眸转向声音来处,里面残余的暖意被瞬间冻结。
“别总绷着脸嘛,你还是笑起来更可爱些。”房间的窗被无声推开。
“……更像活人些。”
是莫离。纯白身影像是化开的月,流过窗隙,又一次地不请而来。漆黑眼瞳就这么在昏暗中睁着,亮得瘆人。
“虽然我第一眼看上的是傀儡般失魂落魄的你。”
她缓步踱到床边,赤着双足,手臂撑在床沿地,将烛半圈在身下。白发垂落,又几缕扫过烛的面颊,冰凉如蛇鳞。
“瞧了一晚上……可曾瞧出朵花儿来?”她开口,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些许气音,语气肆无忌惮得仿若毒蛇吐信。
烛未抬眼:“出去。”
“急什么。”莫离轻笑,空洞目光紧锁着那双冰蓝眼眸,像一对陷坑,只待标定的猎物,坠入她目中。“我记得早些时候,我曾与你说过:‘待会儿找你’。”
“你看,我从不食言。”
“我也记得清楚,我并未答应。”
“却也并未推拒,不是么?”莫离歪头,笑容无辜,却让人脊背生寒。“江湖规矩……不当面回绝,便算默许了。”
“江湖之事,我不参与。”
烛不再言语,径直坐起身,手指探向枕畔长剑。
“欸——”莫离的动作快得诡异,五指如网,瞬间覆上烛的手背,连带着将那冰冷的剑柄一同攥住。“有道是——人在江湖,身不由己嘛……”
“再说了,此番我来,也是为了你好。”莫离五指略微用力,爪入烛手中,十指紧扣。“烛、姑、娘?”她效仿着苏泠的语气,却故意将尾音拖得暧昧又讥诮。“嘴上叫得亲昵……你又可知她心底将你唤作别的什么了?”
“收起你那无聊的把戏。”烛欲抽手,莫离却扣得更紧。
“把戏?”莫离另一只手举起,指尖捻着那枚从黑市流出的、带有百器阁暗记的齿轮细件,任其在月光下泛着幽冷的金属光泽。“我不过是想同你陈述几句我观察到的事实而已。若你对她们的情谊连这区区几句闲话都经不住,依我来看……倒不如断了来的干脆。”
“你可曾注意到,白日里,苏大小姐看你的目光了?啧啧……可比她剑上的光烫多了。”
她把玩着那块齿轮,唇角勾起玩味的笑:“那是炉火、是熔铁、是恨不得将你刻进四海商会账簿中,独占一页的贪。”
“至于阎欢……”
烛冰蓝眸里寒意骤升,另一只手已并指如剑,气机微吐。
“哈,现在有十成像猫了。”莫离非但不退,反而凑得更近,漆黑眼瞳中映不出烛的面容,只余下一片无光的空。“而我就偏偏要说下去——说说咱们那位永远滴水不漏的阎大小姐。”
她空着的手,指尖凌空,缓缓划过阎欢沉睡中恬静的侧脸轮廓,留下一道令人不安的轨迹。
“嚓——!”
长剑出鞘半寸,寒光乍现。几乎同时,她握剑的手腕一麻,数道近乎透明的银丝不知何时已缠缚其上,虽未割破肌肤,却巧妙制住了她发力的角度。
“你动了手脚?”烛目光如冰刃刺向莫离。
“这可算不到我头上。”莫离轻松地偏头,仿佛避开一阵微风。“是她自己点的安神香。我只是奇怪……你怎么不受影响?”她语带深意。“或者说,你早已习惯了比这更深的‘迷障’?”
“说清楚。”
“你想听?”莫离脸上又浮起那种捉摸不定的笑,扣着的手,指尖暧昧地挠了挠烛的掌心。“她身上那缕檀香,你真当只是风雅喜好?”
她俯身,更贴近烛的耳边,欣赏她那寒毛倒竖却仍咬牙硬撑的模样。
“那是锁,是铐,是镇着她神魂里那头‘怪物’的符咒。不靠这个,她便是睁着眼,也能把自己活活熬成一具空洞的皮囊。”
“唉,夜夜惊梦、不得安眠。你的大小姐当真是个可怜人哪。”
“现在,你可愿意继续听下去了?”莫离抬眼,戏谑地看向烛。也许旁人看不出来,但早已将烛裹在掌心中的她比任何人都清楚她的动摇。
就在刚才,她僵了一瞬。
“请多指教。”烛顺从地点头,目光坚定,没有丝毫因莫离越界的行为动摇,只是另一手紧紧攥着床单。
她记起阎欢曾对她说过的话:“你不在时,我也未曾睡得安稳的。”
现在听来……
“呵……阎大小姐……真是好福气啊。”莫离留下这句似是而非的话,认命般地收回手。“明晚待她睡下后,到西厢房找我。我与你……慢、慢、分、说。”
说完,她倏然退开,身影一晃,已如鬼魅般滑至窗边。推开窗,夜风涌入,吹动她雪白的长发和衣袂。
“对了,”她手搭窗棂,回首,漆黑眼瞳最后一次“看”向烛,也掠过沉睡的阎欢,“百器阁的‘遗产’,可不只是几卷图纸、几个匠人。‘木鬼’那种货色,连开胃小菜都算不上。盯着这院子、盯着你身边这位欢姑娘手中潜在筹码的眼睛……多如过江之鲫,毒似附骨之疽。 好自为之。”
白影融入夜色,窗扉悄然合拢,仿佛从未开启。
室内重归寂静。只有那缕檀香,依旧袅袅盘旋。
烛静坐良久,方才那半抹微笑早已消失无踪。她低头,看向自己被莫离扣过的手,掌心仿佛还残留着那冰凉滑腻的触感。她又看向阎欢,月光下,阎欢的睡颜如稚子般安宁。
“嚓。”长剑落回鞘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