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一落地,风就凉了。
院中地面浮着一层粼粼水光,几片红叶缀于其上,过了水,红得发亮。
这天气不宜外出,阎欢便干脆拉上烛一道披了件斗篷,在廊下支起一架小炉来。
炉火是暗红色的,茶壶坐在上面,咕嘟咕嘟地响。旁边还摆着几只橘子,黄橙橙的,皮已经有些发皱,被炭火烘着,散出一股微焦的、混着果香的热气。
“怎地还烤这个?炭火一热,不会失了本味吗?”烛看着那几只橘子,疑惑道。在她看来,水果这类吃食要待大雪天冻过,方才显甜。
阎欢此时正用竹夹拨着食材,闻言,抬眸一笑:“我也这般想,不过自打苏泠从南边回来后,就日日与我念叨说这般吃法多么神妙。今日得闲,便正好试它一试。”
声音落在雨中,显得有些模糊。她夹过一只烤得微微发黑的橘子,持刀稳稳剥着。橘皮裂开,一股更浓郁、复杂的暖香涌出来,混着丝丝水汽。
“那时她与我说得可玄乎了,道是能润肺生津、驱寒止咳;若撒上微微的盐,还能化去橘络中那点恼人的苦。”
她将那瓣橘子递到烛唇边,眼睛在檐下昏黄的光里,显得格外深。“要不要……试试?”
烛没动。她只抱着手臂,看着那近在咫尺的橘瓣,冰蓝眸子静得像结冰的湖。“稀奇古怪。”她声音没什么起伏。“怕不是又想了什么法子捉弄人。”
“那也该怪苏泠坏心眼。”阎欢笑盈盈的。没收回手,反而就着这个姿势,另一只手轻轻攀上烛的肩头。“你我二人……同甘、共苦。”
指缝间渗入一股温软,是十指相扣。再抬眼时,阎欢另一手已扶在烛脑后,面容近在咫尺……
雨声忽然变得很远。
只有炉火哔剥,橘子暖香,和彼此交错的气息。
“啾。”
烛腿弯蓦地一软,整个人向后倒去——却跌进一个早有准备的、温暖的怀抱里。
阎欢的手臂稳稳环住她,下巴轻轻搁在她发顶。呼吸拂过耳畔,带着笑意,和一丝满足的喟叹。
“嗯。这般……也算同甘了。”
“你……”烛的脸埋在阎欢肩头,耳根红得灼人。“干嘛每次都这般突然。”
“情动,人却不动,岂不知趣?”
“……强词夺理。” 烛的声音闷在她衣料里,含糊不清,却并无多少真正的恼意。耳根的绯色顺着脖颈往下蔓,暴露了那强撑的镇定。
阎欢低笑,胸腔的震动透过相贴处传来。她没松手,反而将人搂得更妥帖了些,下巴仍轻抵着烛的发顶,目光投向廊外绵密的雨帘。
“雨还在下。”她说,手指扣着烛掌心。
“该说——雨还未停。”一道凉薄的声音像从雨丝里滤出来,白影轻飘飘落在廊柱旁。“我倒盼着它停。”
莫离倚着柱子,白发被檐角淌下的水滴沾湿几缕,衬得那张脸愈发苍白。漆黑的眼瞳先扫过炉上烤得焦黑的橘子,又落在交叠的影子上,嘴角扯开一个没什么温度的弧度。
“不如直说,是盼着我走。”阎欢仍未抬头,语气已淡了下去,像茶水凉了第三遍。
“只是对你那番‘雨还未停,可再多相处些时辰’的高论……稍作回敬罢了。”莫离轻笑,径自在炉边石凳上坐下,也不怕烫,两指拈起一颗烤得最透的橘子,慢条斯理地剥着皮。“阎大小姐真是好雅兴。在你们姐妹与烛搞什么情深缘浅、耳鬓厮磨的光景里,我可是为我们往后的日子……操碎了心。”
她将剥好的橘瓣丢进嘴里,汁水染亮苍白的唇。
“这雨一大,什么蛇虫鼠蚁都爬出来了。”
“嗒。”袖中一物被她置于桌上。
是昨日的那枚齿轮,铜制,边缘磨损得严重,中心錾着的暗纹确是完好如新。
烛的目光落在上面,冰蓝色的瞳孔微微收缩。
“百器阁的标记。”她声音很静。
“正是。”莫离指尖点了点桌面。“百器阁的铁律,凡机括细件,严禁外流。‘私携者,诛’。”
阎欢终于抬起了眼。她松开烛的手,探身拾起那枚齿轮,在指尖转了转,榛色的眸子映着阴雨天灰白的光。
“城主府的手笔。”她缓缓道。“若是叛逃弟子偷售,流出的该是整件机括,或是图纸。单单一枚组件……”她将齿轮放回桌面,发出清脆一响。“是信号、也是邀请。他们此举无非是在告诉地下那些藏头露尾的东西——‘百器阁的遗产,我们接手了’。”
“哼。”莫离短促地笑了一声。“阎大小姐果然一点就透。那不妨再猜猜,昨日送她们进了傀巷后,我又去了何处?”
“无非是回去‘拜访故人’。”阎欢迎上她漆黑的视线。“若那些……还算得上‘故人’的话。”
“答对了。”莫离明艳地笑起来,眼里的空洞却更深。她像变戏法般,又从怀里摸出一团用油纸胡乱裹着的东西,随手抛在桌上。“喏,顺道捎回的‘伴手礼’。”
油纸散开,露出一块压得板正、却已碎出细纹的茶饼,色泽沉郁,隐有陈香。
阎欢目光微凝:“这是上次你提到过的‘君山银针’?倒是有心了。”
“切。”莫离别过脸,盯着廊外雨幕。“少自作多情。我只是看古阁老那张假仁假义的脸不顺眼,顺手牵羊罢了。你可别当我是替你取的——我没那么好心。”
一直沉默的烛,忽然开口。
“这茶……”她冰蓝色的眼睛看向莫离,“你先前不是喂与过古家的那条狗么?”
莫离转回脸,眉梢一挑,苍白的脸上浮起一丝玩味:“哟,烛姑娘连这都关心?怎么,担心那畜生的死活?”
烛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莫离嗤笑一声,重新靠回柱子,语气懒洋洋的,却透着冷:“古阁老那人,最恨别人动他的东西。就算那条狗在外边犯了天条,他也得先亲手捞回来,再自己扒了它的皮。他的物件,只有他能处置。”她顿了顿,眼底掠过一丝恶意。“不过么……它要是当场就死了,那便是在他脸上狠狠掴了一掌。正合我意。”
“对了,古阁老的清洗已差不多到了尽头,百器阁很快就会开始他们的反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