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七章 雨血

作者:小狱儿 更新时间:2026/1/10 12:22:50 字数:2314

莫离走后,廊下只剩雨声、和那杯刚斟好,却无人动过的茶,孤零零的,兀自吐着热气。

“小姐。”一名青衣侍从静立廊外,垂首道:“四海商会的苏大小姐来访。”

“请。”阎欢的声音平稳无波。“传下去,往后苏泠来访,视同住客;以礼相待,不得阻拦。如有要求……尽量满足。”

“是。”

侍从应声退去。烛的目光从雨幕中转回,落在阎欢侧脸。

“为何与我那时不同,用的‘尽量’二字?”她声音很轻。“我记得,你与下人吩咐的是‘尽全力’满足。”

阎欢端起自己那杯微温的茶,啜了一口。

“你自然不同。”她放下茶盏,榛色的眸子看向烛,眼底柔情近乎满溢。“‘尽量’,意味着视情势而定,留有转圜。而‘尽全力’……”她微微倾身,声音压得低缓。“便是你要摘星,他们也得当场造梯。没有余地,不容回绝。”

烛别开脸,冰蓝色的眼底掠过一丝细微的波动。“……玩弄字眼。”

话音未落,脚步声已急促撞破雨幕的沉闷。

“阎欢——!”

苏泠闯了进来,发梢滴着水,在地板上洇开一团团深色痕迹。她好歹还记得在廊口换了木屐,没把泥泞带进。

“城主府收罗了傀儡大师的传闻,多半是八九不离十了。”她气息未匀,殷红的眸子被雨气洗得发亮,眼底却滚着焦灼。“就在今晨,我安插于伙夫中的暗桩飞鸽来报——城主府内物料调动异常频繁,证物库吞吐不停,俱是从那旧仓库中搬来的物事;被莫名抓捕押入大牢的人更是多不胜数。”她用袖子抹了把脸上的水渍。“那老狐狸,只怕是要下死手把苗头摁灭了。”

“不止。”阎欢指尖一弹,桌上那枚带着百器阁徽记的齿轮滑向苏泠。“他还给地下那些老鼠,送了份‘厚礼’。”

苏泠抄手接住,指腹擦过那暗纹,冰冷湿滑。“百器阁的徽记……单一枚零件?”

“单一枚零件。”阎欢接口。“这是个信号,他不仅要宣告他已接管百器阁遗产,更想借此笼络百器阁残党,以长他私兵之势。这些齿轮,便是信物。”

“这些买主。不能成为朋友的,便是敌人。”

“真是好算计。漕帮这次损兵折将,到头来却为他人作嫁衣……那帮主怕是完了。”

“帮主完了,野狗还没死绝。”

“折了这么多人手,血仇却叫别人摘了果子。依我看……那帮亡命徒里,总还有几个不怕死的,会豁出命去,咬最后一口。”

廊外雨势骤然转急,噼里啪啦砸在瓦上,如同战鼓擂响。

苏泠盯着掌中那枚齿轮,殷红的眼底暗流翻涌,像有火在烧。她忽然抬头:“他们若反扑,第一个会找谁?”

阎欢没答,只将目光缓缓投向庭院深处,雨幕如织,遮蔽了远眺的视线。

烛依旧静坐,冰蓝色的眸子映着跃动的炉火,也映着桌上那枚冰冷的齿轮,和那块来自古家、发着经年陈香的茶饼。

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铁锈味、焦橘的微甜,以及某种一触即发的硝烟气息。

“找谁?”阎欢终于开口,声音轻得几乎散在雨声里。“自然是找……最能让他们疼,也最能让他们觉得,这一口咬下去,不算白死的人。”

她端起莫离留下的那杯冷茶,腕子一翻。

茶水泼在青石地上,“嗤”地腾起一缕白烟,瞬间被雨水吞没。

“百器阁的……弃子。”她补上后半句。

苏泠眼神一凛:“现在备车,我们旧码头走上一遭。”

“不急。”阎欢抬手,虚虚一按,止住了她的动作。“让‘飞檐’前往探听便可。我们能想到的,城主府遍布街巷那些鹰犬只会比我们更早看到……此刻码头四周,恐怕早已伏满了等着立功的刀。”

她收回手,拢了拢斗篷的襟口,榛色的眸子映着廊外昏沉的天光。

“况且,莫离早前带回一则关键讯息。”她顿了顿。“百器阁内清洗已毕——这意味着,古阁老那条老狐狸,定会插足其中。趁机回收流失的机括与人才,还能卖给城主府一个人情。若此时强出头……”

“非但讨不着好,反会变成砧板上下一块待宰的肉。”她看向苏泠,目光深静。“所以,你只需派人去听,去瞧,做出‘你已知晓,但无意争食’的姿态来。”

“我们的刀,只割肉,不斩骨。”

苏泠胸中那口躁动的气息,被阎欢冷静的话语一点点压了下去。她望着廊外被雨幕模糊的庭院,殷红的眸子里火焰渐熄,化作一片深沉的思量。半晌,她深吸一口气,雨水清冷的气息灌入肺腑。

“……你说得对。”她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被理智强行抚平的余颤。“是我想岔了。”她转身,对一直无声立在廊柱下的黑影吩咐道:“让‘灰雀’去,只看,只听,任何异动,立刻回报。”

“是。”黑影颔首,如一滴墨融入更深的暗处,悄然消失。

廊下重归寂静,只剩雨声敲打。炉火已完全熄灭,只剩一点暗红的余烬,苟延残喘般散发着最后的热气。

烛依旧坐在原处,冰蓝色的眼眸静静望着阎欢。方才那番算计与决断,似乎并未在她眼中激起太多波澜,那眼神依旧空茫,像是映着雨,又像穿透了雨,望着某个更遥远、更荒芜的地方。

阎欢回身,重新坐回她身侧,将微凉的指尖轻轻覆在烛放在膝头的手背上。

“觉得冷血?”她问,声音很轻,不像试探,更像一种平铺直叙。

烛的目光缓缓移向她,长睫微颤了一下。“算计本就是一种血。”她声音平淡,听不出情绪。“只不过流的,是看不见的血。”

阎欢低笑一声,指尖微微收拢,握住她微凉的手:“看得见的血,会引来豺狼。看不见的血……才能滋养我们要的根苗。”

苏泠看着她们交握的手,又看了看桌上那枚孤零零的齿轮。一种复杂的情绪在她心中翻搅——有对阎欢掌棋手段的叹服、也有一丝被排除在某种无形默契外的涩意、更有对眼前这越来越浑浊、也越来越危险的局面的警醒。

“接下来呢?”她问,目光投向阎欢。“飞檐去了,表态做了。然后?等?”

“等。”阎欢肯定道,松开烛的手,重新为自己斟了半杯温茶。“等码头那边的消息,等城主府的反应,等古家的下一步,也等……”她顿了顿,看向庭院雨幕深处。“等莫离带来的‘未来’,究竟会以何种方式,砸到我们面前。”

她端起茶杯,却未饮,只是感受着杯壁传来的温度。

“棋局已经摆开,执子者不止你我。冒然落子,不如静观其变。风浪之中,先动者,往往先露破绽。”

雨似乎小了些,从瓢泼转为绵密,沙沙地响,像无数细碎的私语。

远处,隐隐有沉闷的雷声滚过天际,仿佛巨兽在云层深处翻了个身。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大小:
字体格式:
简体 繁体
页面宽度:
手机阅读
菠萝包轻小说

iOS版APP
安卓版APP

扫一扫下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