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
洇在雨中，湿了大地。
莫离并未撑伞，只一顶竹笠压着流泻的白发，左眉处剪开一道细缝，露出底下那只金红的诡异竖瞳，半睁着，冰冷、非人。
桃红绸衫早已被雨浸透，紧贴着瘦削身躯，颜色深得像淤血。
木屐声。
嗒。嗒。嗒。
在青石地砖上曳了一路。敲碎雨幕，也精准地踩在每一个濒死心跳的间隙。她行走于刀光与断肢间，指尖拈着一朵将谢未谢的白茶花。不避，剑却自动让开。
两名兵士缠斗着撞近。胜者刀锋抹过败者咽喉，热血泼溅，几点落在素白花瓣上。白染红，红化晕，在雨中漾开一抹与她衣衫同色的诡艳。
她驻足，用染血的指甲拈下那片花瓣，轻轻贴上胜者汗湿的眉心。
食指一点。
那人脸上狂喜未褪，瞳孔骤然涣散，无声仰倒。
“嗵。”
血，洇在雨中。
她月白中衣的下摆，悄然又绽开一朵新的“桃花”。
“嗒。”
木屐声忽止。
莫离微微侧首，目光掠过身前一名对她视若无睹、径直扑向敌人的铁面。竹笠下，那只金红蛇瞳眯了起来，闪过一丝冰冷的兴味。
“啧……”她舌尖轻抵上颚，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连‘无心’都放得出来……这下，可真有点麻烦了。”
……
别院廊下，炉火已重新燃起。核桃炭上浮着一层白灰，像未化的雪。
阎欢捧着一盏新沏的茶，热气袅袅，模糊了她半边温婉的轮廓。“就剩下我们两个了呢。”她抿了一口，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是。”烛的手搭在膝头横陈的剑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剑格纹路，如同抚弄琴弦。“只剩你我。”她冰蓝的眸子抬起，看向阎欢。“可是……还要‘同甘’？”
“你喜欢？”阎欢放下茶盏，唇角弯起。
烛别开脸，耳廓微红。“……只是推断。”
“不坦率。”阎欢轻笑，从炉边拾起最后一瓣温热的橘子，轻轻点在烛摊开的掌心。“看来你这木头，也会食髓知味……”
她忽然话锋一转，语气里那点旖旎瞬间收得干干净净：“——要等吗？”
“等谁？”烛下意识握紧那瓣橘子。
“既等苏泠，也等……莫离。”她放下茶盏。转过头，目光重新落在烛脸上：“你觉得，苏泠怎样？”
烛眉头微蹙：“什么怎样？莫要戏弄于我。”
“真是的。”阎欢笑着，伸出手，轻轻勾住烛的尾指，动作稚气又亲昵。“难道在你眼里，我就这般坏心眼？”她指尖微微收紧，声音低缓下来。“我是认真的……撇开我的关系，单论苏泠其人，你觉得如何？”
烛的指尖蜷了一下，这个问题，似乎比那些刀剑更让她难以招架。“她是你的密友，亦于此间助我良多。我自当……以礼相待，心怀感激。”
“也就是说，是‘朋友’？”阎欢追问，指尖仍勾着，不肯放。
烛沉默片刻，目光落在两人勾缠的小指上，又抬起，望进阎欢深不见底的榛色眼眸。“你想她是，她便是。”
这话答得巧妙，也避重就轻。
阎欢低低笑了起来，松开手指，转而用掌心整个包裹住烛微凉的手。“我想听你说。”
她逼近一寸，气息拂过烛的鼻尖。“烛，在这世上，除了‘不得不’和‘应该’，总该有点什么是你‘自己想’的。哪怕……只是想交一个朋友。”
烛的指尖在她掌心微微动了一下，像受了惊，却终究没有抽离。她冰蓝眼眸凝视着剑身上那双同样冰冷的倒影，话语在唇齿间中砺了几轮，这才缓缓吐出：
“不知道。未曾想过。”
她顿了顿，剑脊上的寒光掠过她缺乏表情的脸。
“感觉如何，便如何。一旦动用理智去权衡利弊，忖度得失……感觉，便不再是感觉；关系，也再不能是原本的关系。”
“像一把擦得太亮的剑，光可鉴人，却失了最初淬火时的戾气……与真实。”
阎欢静静地听着，榛色的眸子里没有惊讶，只有一种深沉的了然。她懂得这种纯粹，也懂得这种纯粹在这尘世中何其奢侈……何其危险。
“所以……感觉对了，刀山火海亦可同行；感觉变了，便相忘于江湖——干净利落，不留余地”
“对吗？”阎欢垂眸，同样望向剑身上那双倒影，望向那双不羁蓝眸。
“不知道。”烛闭上眼，摇了摇头。“我不愿去想。”
“是啊。一旦想了，感觉就变了。”阎欢释然一笑，低下头，松开了手，指尖却沿着烛的手腕内侧缓缓上移，停在脉搏跳动的地方。
那里的肌肤温热，搏动平稳，却隐隐含着某种难以驯服的力道。
“烛，”她抬起头，眼神专注。“你的‘感觉’告诉你，苏泠如何？”
廊外的雨声，炉火的微响，似乎都在这一刻退去。她只感觉到腕间那一点不容忽视的触碰，和心湖之上，因“苏泠”这个名字掠过的、极其微弱的涟漪。
不是计算后的结论，不是权衡过的判断。只是某个瞬间，苏泠冲进来时发梢滴着水却眼神灼亮的模样；只是她陪伴同行时，言语间那毫无保留的信任；只是她炸毛质问时，那鲜活到有些扎人的坦率……
“她……很吵。但，不讨厌。”
她寻找着词汇，笨拙而直接：“像……夏天的雷雨。来得急，去得快，吵得人心慌，但过后……空气是干净的。”
说完，她自己似乎也愣了愣，仿佛没料到会吐出这样一串比喻。
阎欢却倏然笑开了，那笑容明媚，甚至带着点罕见的、毫不设防的愉悦。“夏天的雷雨……好，这个好。”她重复着，指尖在烛腕间轻轻一点。“记住了，这是你说的。下次苏泠再吵你，我便告诉她——‘烛说你是夏天的雷雨，吵人，但干净’。”
烛的耳尖又红了，这次连脖颈都染上薄绯。她似乎想反驳，嘴唇动了动，最终却只是别过头，低声嘟囔：“……随你。”
雨，又大了些。
一尾锦鲤跃出水面。
“那莫离呢？”阎欢忽然又问，语气未变，眼神却幽深了些许。“你的‘感觉’，对她如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