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九章 网

作者:小狱儿 更新时间:2026/1/20 20:01:34 字数:2539

“莫离……?”烛抬头,眉峰却低低压着,五指不自觉的收拢,攥紧了剑鞘。

“嗯。莫离。”阎欢将这一切细微动作紧收眼底。她不是读不懂那下意识的防备,只是、她今天就偏要溯流而上,探探那冰眸湖底,究竟沉着怎样的暗流与险礁。

廊外雨声沥沥,烛望着那锅炉火,眼底明了又灭。

“莫离的‘感觉’……吗?”她低声重复,唇瓣微启,一贯清明的眸子此刻竟有些涣散。

那个苍白、空洞的身影,那只总在暗处、带着审视意味的金红蛇瞳,那句如冷烟般飘过耳际、摆不脱的“待会儿找你”……

种种印象,交织而成的“感觉”,在她心湖深处搅起一片晦暗的漩涡。

她默了许久,久到连雨都为她屏住了呼吸,这才挤出轻的可怜、仿佛下一秒就会碎在风中的两字:“……空的。”

言罢,她扭头望天,目光穿过茫茫雨幕,落在心湖某处。贝齿无意识地咬紧下唇,像是在抗拒着那份来自于描述对象本身的、奇异的阻滞感。

阎欢不语,只是静候。她的耐心有时比刀更锋利。

”她的眼睛……是空的。”烛再次开口,说得很慢,却一字比一字更笃定。她蹙着眉,眼里失了焦,仿佛真的在与记忆中的那双眼睛隔空对视。“里面……没有光,也没有人。只是睁着,并不真的在‘看’。”

她深吸了一口气,良久,终于又挤出两个字:

“……像蛇。”声音比方才更低,更冷。“她在‘感觉’,或者给人以她在用感觉‘感觉’的感觉。”

阎欢睫帘一颤。

这话说得拗口,却准得令人心惊。

而烛的叙述未停,她似乎被自己打开的感受裹挟,继续向心湖更幽暗的深处沉潜。

“冷……”她说。眉尖锁得更紧,仿佛在触摸某种令人不适的实质。“却是软的。”

“与猫咪肚皮的那种温软不同。她的软……是蛛丝那种,初碰时仿若无物,一旦沾上便缠人的软。落进去,越是想挣脱,越是动弹不得,直到被层层裹缚,再也……”她话音渐低,没再说下去。

阎欢脸上那抹惯常的温婉的笑意,早已敛得干干净净。她并未立刻接话,只是缓缓地、彻底地收回了原本拢着烛的手,双臂搭在膝上,指尖却悄无声息地蜷进了袖中。

“空的……像蛇……冷软如蛛丝。”阎欢轻声重复着烛的描述,将她所说的每一个词都在舌尖上细细掂过,解读着这危险的谶语。

烛怔怔抬头,仿佛才从刚刚那番自我剖白的沉浸中挣脱。她看向阎欢,冰蓝眼眸里还残留着一丝未散的茫然。

阎欢却已起身走到廊边,望着外面连绵的雨幕。

“在我看来,她的眼中没有‘人’。”她背对着烛,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或者说,没有‘同类’——除她以外的,皆是待她支配摆弄的傀儡。”

“烛。”她走回烛身边,并未再触碰她,只是微微俯身,目光与她平齐。“记着你对莫离的这份‘感觉’。日后与她相对,多留一分心。她的话,听三分便好;而她的释放‘好意’,更要掂量十分。”她略作停顿,语气放缓,却更沉。“在这方天地里,你只需信我。至于苏泠……”

话音未落,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而熟悉的马蹄声,混杂着车夫勒紧缰绳的咴律与车轮碾过积水的闷响。

阎欢的话戛然而止,与烛同时侧首,目光如箭,射向被厚重雨帘模糊的院门方向。

是苏泠回来了。

“怎样?有否感觉累了?你日日都循着那张表做安排,何必对自己如此严苟?”阎欢笑着迎上去,将未尽的话悬在风里。

“不把日程排得满些,我家老头子可就要学着你家那位,同样安排我去参加他那些什么雅集茶宴了。”

……

月缺,将满未满,已近天中。

光是冷的,像霜,在地上铺了厚厚一层。

烛蹲在西厢门外的石阶旁,手里捏着一截不知哪里捡来的枯细树枝,在雨后未干的软泥上,一下,又一下,戳出无数细密的浅坑。动作机械,透着一种无意识的焦躁。

“怎么,我的门比阎欢的难推?”

声音从身后传来,轻飘飘的,带着夜露的凉意。烛动作一顿,回过头。

门已无声洞开。莫离斜倚在门框边,赤着双足,雪白的脚踝在月下泛着冷瓷般的光泽。

“幼稚。”

“啰嗦。”烛用力将那小枝插在地里,站起身来。“我以为你已睡下了。”她抬了抬下巴,指向漆黑的屋内。“连盏灯都不留。”

“怪我怪我。”莫离轻笑,五指不由分说地扣住她的手腕,将她拉入门内的黑暗中。“自打换了这副眼,我便再没点过灯了。”她说着,取过一边架子上的烛台,两指修剪锐利的黑甲在灯芯上随意一擦。

“嗤。”

火苗摇起,瞬间驱散了门口一小片黑暗。昏黄的光晕涂抹在莫离半边苍白的脸颊上,清晰映出她唇角那抹似笑非笑、仿佛精心丈量过的弧度。

“这下,”她转身,将烛台放在屋内唯一的方桌上,声音在空寂的房里荡开。“可看得清了?”

烛看向屋内——一张桌,两把椅,满柜书卷。家居陈设与清净阁无异。除了……

那张奢侈得有些过分的帘榻。

“连家具都搬来了?”她问,目光盯着那三杯淡酒。

“我的东西。”莫离没再继续,伸手端起其中一杯,仰头饮尽。执壶续上一杯清水,推向烛。

“寒舍简陋,招待不周。”她自顾自坐下,交椅随着她的动作无声向后滑开,仿佛有看不见的丝线牵引。“请坐。”

烛没有碰那杯水。她在另一把椅子上坐下,两眼只看着莫离:“开始吧。”

“不要着急嘛。”莫离把玩着手中的空杯,指尖沿杯口打着圈儿。“月色尚好,难得你我独处……不该先叙叙旧,好好‘温存’一番么?”她抬起眼,空洞的黑瞳“注视”着烛,语气里糅杂着戏谑与某种更深、更黏稠的东西。

“我没那个心情。”

“可是我有,烛。我有。”莫离忽地站起身,动作带起一阵冷风。她俯身,冰凉的手指轻易捏住烛的下颌,微微用力,迫使那双冰蓝眼眸中落进她的倒影。“而你……”她凑近,气息拂过烛的唇瓣,声音压低。“没有拒绝的权力。”

烛的瞳孔骤然一缩,五指拧紧。但她没有立刻震开对方,只是用更冷的声音道:“那便交易。”

她抬手挡开莫离。

“像从前在百器阁时一样。你要我做什么,才肯医阎欢的……‘病’。”

“病?”莫离冷笑起来。“那不是‘病’,烛。那是灵魂被啃噬后,留下的无法愈合的溃疮。日烧夜烧,以安神香勉强镇住罢了。”她退后半步,重新倚回桌边,语气变得轻慢而玩味。“不过嘛……我确实能‘医’。至少,让她夜里睡得沉些,噩梦少些。”

她顿了顿,金红蛇瞳在烛火下微微转动,锁定烛的脸。

“至于代价……”她拖长了语调,目光像无形的触手,缓缓掠过烛的眉眼、鼻梁、嘴唇,最终停在她紧抿的唇线上。“看你……如何表现了。” 尾音扬起,裹挟着毫不掩饰的、恶劣的戏谑与期待。

房间陷入短暂的寂静。烛火噼啪爆开一个灯花。

烛放在膝上的手,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她知道莫离口中的“表现”绝非简单的交换条件。这苍白如鬼的昔日杀手,要的是一场游戏,一场将她卷入其中、欣赏她挣扎的游戏。

“直说。你要什么?杀人?情报?还是……”

“还是……你?”莫离接过话头,笑容愈发深邃诡艳。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大小:
字体格式:
简体 繁体
页面宽度:
手机阅读
菠萝包轻小说

iOS版APP
安卓版APP

扫一扫下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