烛霍然起身，手掌重重拍在木案之上！
一声闷响在寂静的房间里炸开。杯盏齐震，清冽的酒液从杯中惊跳而起，在空中碎成一片片颤动的光斑。
“莫离！你休要得寸进尺！”
烛的声音冷如北风刮面，周身尚未完全收敛的剑意迸发而出。桌案上的烛火猛然向一侧倒伏，火苗拉长、扭曲，几近熄灭，将她的身影无限拉长，投在空荡荡的墙壁上，轮廓锋锐，像一柄骤然出鞘、抵住咽喉的剑。
莫离却连眉梢也未动。她只将黑曜石般的指甲轻轻按在木案边缘。五指微分，掌根下压——某种稳定的“劲”便透过木质传导开来。
刹那间，案上所有震颤戛然而止。杯盏中激荡的所有涟漪被无形抚平，酒液表面光洁如镜，映出逐渐回正的火苗与两张对峙的脸。
一高，一低。
“烛姑娘，何必如此心焦？我只不过陈述了我唯一想要的东西罢了。”她抬眼，金红竖瞳自那片深沉的黑暗中缓缓浮出。烛火映着，流转着妖异的光。
她终于和烛的视线对上了。
分明是烛站着，居高临下；她坐着，手无寸铁。可偏偏，那股从她苍白躯壳里漫出的、混杂着空洞、诡谲与绝对侵略性的气息，竟隐隐压过了烛那凛冽纯粹的剑意。空气仿佛凝成了实质，沉重地挤压着烛的呼吸。
“你的剑，你的耳，你的忠诚乃至于性命……于我，皆非必需。”莫离站起身，迫近，更放缓了语速，让这些字句一字一句清晰地落进烛的耳里。“我想要的，从来只有这个——”
她微微倾身，两人之间的距离缩短到呼吸可闻，金红蛇瞳一寸寸摹过烛的眉骨、鼻梁、紧抿的唇线，最终，牢牢锁死在那双此刻正翻涌着怒意与惊疑的冰蓝眼眸深处。
她在看，真正地、极细致认真的在“看”。却又不是看她，而是穿透那冰蓝湖面下的冻层，洞穿这具年轻躯壳地，直直望向灵魂深处……
望向——
他。
“你的灵魂上，可是横着一道……比阎欢那夜夜烧灼的溃疮，还要惨痛的‘伤’呢。”
烛的呼吸骤然停滞。剑柄在掌心被攥得死紧，寒意沿着脊椎一路窜升。
“你说什么——！”
“我都‘看’着呢。”莫离撩起额前一缕白发，搭在耳后。“世人的灵魂，或多或少都会随着年岁的增长而被磨损、侵蚀，留下或大或小的‘空’……就像百器阁那些淘汰的旧傀儡，关节总是先松垮……”
“可你的灵魂，却是完好无损的。”她一字一顿，金红竖瞳紧锁着烛的眼眸，不放过其中一分一毫的波动。“除去那条横贯里表、由绝对外力强行斩开的狰狞剑痕。它将你的‘过去’与‘现在’生生斩断，也将某些本属于你的东西……永久地留在了‘那边’。”
烛的瞳孔缩成了针尖大小。冰蓝眸子深处，那片永恒炽盛的战场幻影剧烈地晃动起来，仿佛被莫离的话语粗暴地撕开了一道口子。她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胸腔里心脏狂野的、几乎要撞碎肋骨的擂动。
莫离似乎很满意看到烛这副仿佛被刺中死穴的模样。她再次端起那杯被推远的水，慢条斯理地，重新推回原先的位置。
“现在，可有兴趣……好好坐下，听我说话了？”她戏谑道。
“少在这里故弄玄虚！”烛几乎是砸进椅子里的，身体因紧绷而微微发抖。她重新坐回莫离对面，两眼含怒，死死盯着那双仿佛能吞噬一切光与秘密的非人眼瞳，目光锐利得几乎要化为实体，将对方刺穿。
“哎呀哎呀，今天怎地格外易怒？”莫离状若无辜地摊开双手。
“可是我哪里做得不对，惹得烛姑娘不快了么？若是，我可以道歉哦？”她语气轻快，眼里却闪烁着晦暗不明的光。
不等烛回应，她话锋又是一转，指尖点了点那杯水：“玩笑罢了。先把水喝了吧。”她盯着烛，金红竖瞳微微收缩。“说了这么多，也该润润喉、清清嗓子、为接下来的一切做好准备了，不是么？”
“……”
烛指尖扣在剑格上，蜷了又松，翻了几个来回。她死死地盯着那杯水——清澈、透明、无波无澜，水面甚至蒸腾着恰到好处的白色热气，显然是精心控制过温度，保持在最适宜入口的温热。
她想干什么？
烛的理智在爆鸣。她比任何人都清楚“墨夫人”绝不会做些无意义的举动，尤其是“交易”。这杯水从她进门时就摆在那里，此刻被一再强调，绝非寻常。
但她也同样清楚，以莫离的骄傲和算计，既然敢如此直白地索求“烛”本身，便不屑于使用下毒这般粗劣直接的手段。这杯水本身或许无毒，但它更像一个符号，一种试探，一道……无形的门槛。喝下它，可能意味着某种程度的“接受”或“进入”，意味着踏入莫离精心编织的、规则未明的局。
或者说——一张冷而软的蛛丝巨网。
可她若不喝，此刻僵持的对峙便将永无突破。那些关于阎欢的隐疾、百器阁的威胁，甚至关于莫离口中那道“巨大剑痕”……所有谜团都将石沉大海。
烛仍攥着剑柄，指节略松，将呼吸缓缓平复下来。先前被骤然揭开伤疤的惊怒逐渐被一种冰冷的决断取代。冰蓝眸中激起的浪潮退去，露出内里永远审视、永远丈量的峥嵘底色。
她伸出手，不是去够那杯水，而是稳稳地，握住了自己膝上长剑的剑柄。
“水，不必了。”烛的声音恢复了惯常的清冷疏离。“直接说你的‘棋局’规则。以及……”她抬眼，目光悬着，如剑。“我如何能信，你口中关于‘剑痕’与‘医治’，不是另一个精心编排的谎言？”
莫离脸上的笑容微微收敛，蛇瞳微微眯起，像是在赞赏：猎物并未因恐惧或愤怒而彻底失控，反而选择在压力下收敛爪牙，亮出了更危险的——冷静。
这，才配得上她如此大费周章。
“你，不打算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