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可是‘诚意’的象征。”
莫离缓缓俯身,苍白的面容在烛火下迫近,一明一灭,显得格外诡异。她将手肘支在木案上,那股混杂着药草和木质气味的冷香如无形蛛网般笼下
“既是我的,更是……你的。”
“一杯水,可算不得什么诚意。”烛的指尖停在杯沿,凝着力,未发,碾过那团清浅的唇印。她的手腕稳如磐石,但只需稍移半分,便能将这脆弱的平衡瞬间倾翻。
她冰蓝色的眸子在烛火阴影中抬起,清晰地、毫不闪避地映出莫离那张近在咫尺、笑意诡艳的脸:
“想钓鱼,先得喂饵。”烛的声音没有起伏。“我要听你的‘理由’。”
“……”
莫离罕见地没有立刻回话,任由这突如其来的质询与寂静一同无声蔓延,在狭小的空间里膨胀,挤压。
随即,她脸上的笑意非但没有褪去,反而更深地漾开,直至眼底。那金红的竖瞳微微眯起,泄出一丝毫不掩饰的讶异与某种被点燃的……兴奋。
“了不得。”她低低笑了起来,声音拖得又慢又长,像蛇在沙地上蜿蜒。“我的小烛儿学得可真快……是阎欢教你的?还是、从我这儿偷师的?”
“别那样叫我。”
“啧,不可爱。”莫离从善如流地改口,姿态却悄然变了。她单手托腮,另一只手漫不经心地摩挲着空杯边缘,身体却向后靠去,拉开了半尺距离。那审视的目光重新落在烛身上,带着评估,也夹杂着新的兴味。
她的小小猎物,似乎已不再是那个只能被动承受、或愤怒抗拒的困兽了。
她开始懂得索取、压迫……甚至还想空手探她的底。
实在是……有趣。
“那么。”莫离换了口气,嗓音中掺入一丝做作的无奈,更多的、却是饶有兴致的蛊惑。“便告诉我,我亲爱又多疑的烛姑娘……什么样的‘饵’,才能钓上你这条……学着狡猾的鱼儿?”她微微偏头,白发如冷瀑滑落。
“一句百器阁的秘辛?一道治你那大小姐魂伤的方子?还是……”她眸光转深。“关于你面上那道‘疤痕’的……一块碎片?”
烛捏起了杯盏。
不是喝水,只是捏起。残余的几点水珠被她手腕一振,洒在案上,在烛火下晕开几团暧昧的湿痕。
“我要‘真相’,墨离。”她看着莫离,冰蓝的眸子却仿佛破开眼前这具苍白的皮囊,径直凝视某个被称为“墨夫人”的遥远影子。“像从前一样。”
莫离面上的浅笑凝了一瞬。
“可人回不到过去,不是么?”
她同样伸出手为自己取过一杯。不是去碰那杯水,而是越过烛冰冷的指尖,拈起了桌上那第三只杯。
那只不属于她,却盛着清冽酒液的杯。
“‘过去’是虚幻,是一团只存在于人们臆想与追悔中的模糊雾霭。而‘回去’……更是痴心妄想。”
她举杯,目光穿透澄澈酒液。
“一切只在‘此刻’,只能向前。你,我,皆如此,皆是被洪流裹挟前进的……蜉蝣。”
烛皱眉:“我不是来听禅机。”
“我更不信禅。”莫离将酒杯举到唇边,闭目轻嗅。“只不过释道的方式总是殊途同归……因果从来相衔。想摘它的‘果’,就须得认下它的‘因’。”
“除非……”
她睁开眼,金红竖瞳在烛火下亮得惊心。
“你打算跨过那条横在你我之外的那条‘线’……去够一够那所谓的……”
“‘超脱’。”
话音落,她仰首,将杯中清酒一饮而尽。杯底重重叩在木案上,声响清脆,却也沉闷得如同心口挨了一记重拳,震得烛火又是一晃。
“你,我,它。”她指尖依次点过三只酒杯。“杯杯穿心而过,杯杯伤透肝肠。”
“而这杯水……”烛抬起眼。“是‘超脱’于这三者之外,却又独系于其中一点,依附其上的……”
“——牵线风筝。”莫离接口,笑意渐深。“真是一针见血,烛姑娘。看来阎大小姐用蜜糖与暖香织就的温柔乡,非但没能磨钝你半分,反倒将你这柄剑,淬得愈发森寒锋利了。”
她忽然敛了笑,向前倾身,气息再次迫近。
“喝吗?”她问得直接。
“不喝。”烛答得干脆,“你连半句实话都未吐。”
“哎呀,露馅了。”莫离抬手虚掩唇边。蛇瞳眼底却无半分窘迫,只有越发累积的玩味。
“不过烛姑娘,知道真相……可未必是福呀。”
“但我想知道。”烛直视她,冰蓝眸中毫无退意。“墨离,我想知道。”
沉默在两人之间疯狂滋长,几乎要压过烛火哔剥的响动。
良久,莫离轻轻咂了一下舌,像是无奈,又像是终于等到了期待已久的反应。
“真是个……”她低声叹道,金红竖瞳里流光转动。“难缠的姑娘。”
话音未落,莫离忽地探出指尖!覆盖着幽暗甲片的手指在烛眼前极快地一晃——
并未触及皮肉,却带起一阵极细微、却直钻脑髓的、仿佛无数细小簧片同时震颤的嗡鸣!
烛的瞳孔骤缩如针尖!
那一瞬间,她眼中那片永恒的残酷荒原,仿佛被无形巨力粗暴搅动!冰蓝的刀光剑影、烧成惨白的天幕、一道凄厉绝伦、仿佛要斩断时空的剑光……无数破碎的画面与濒死的嘶吼轰然涌上!
但一切只在刹那。
“看见了吗?”
莫离已若无其事地收回手,金红蛇瞳紧紧锁住烛眼底剧烈动荡的波纹,苍白唇角慢慢勾起,冰冷、餍足。
“你的眼睛……”她声音压得极低,像毒蛇滑过烛耳后。“在‘回应’我。”
烛强压住几乎要翻涌而出的恶心与晕眩,皎白的手背青筋暴起,五指死死扣住剑柄。
“所以,”她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像从冰碴里挤出。“‘真相’……是什么?”
莫离靠回椅背,指尖轻轻敲击空杯边缘,声音单调,却令她胸中一胀。
“真相是……”她慢条斯理地开口,目光一寸寸剖开烛的躯壳。“你的眼睛,根本不是‘伤疤’。”
烛的手猛然收紧。
“它们是‘门’。”莫离的金红竖瞳在烛火下灼灼生光。“一扇被劈开、却未曾彻底关闭的‘门’。连着那个尸山血海的战场,也连着……斩出那一剑的人,残留的‘念’。”
她停顿,欣赏着烛涣散的瞳孔,笑意诡谲如深渊绽放的花:
“而我,想要透过你这扇‘门’,看看‘那边’的风景。”
“更要看看,”她顿了顿,笑意诡谲。“那剑客的‘念’,为何独独选了你,来当这扇……‘门’。”
窗外,月色惨白。
屋内,烛火近熄。
“可你没说阎欢的事。”
“这是‘甜头’,那个就是‘饵’了。”
“怎样?要试着上我的钩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