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喝。”
声音落下，轻如落羽，满室空气却为之一沉。
莫离的唇角缓缓翘起，异色眼瞳在烛火下弯成两道幽深的弧。“很好。这般，你便真正触及了……成为像我们这般‘怪人’的门槛。”
“跨过它吧。”
烛抬眼望去。
只看见一个虚伪到天真，仿佛只剩下纯粹的好奇与期待的无邪微笑。
这比任何讥讽都更让烛感到背脊发寒。
她收回目光，重新望向那盏清水。唇印在火光下亮得刺眼，但真正刺痛她的，是倒影中回望过来的冰蓝眸子——那双割裂了这张柔美面庞的、凛冽眸子。
像被那审视的目光灼伤了一瞬，烛极细微地蹙了一下眉。旋即仰首，将那一瞬的脆弱掩在凝冰般近乎透明的颌角之下。
喉头滚动。烛火轻摇。
温热的水流滑过五脏六腑，平淡无奇，除了略高于体温的些微暖意，再无任何异样。
莫离的蛇瞳在那一刹间前所未有地亮了一下——不是金红，而是纯粹的、吞噬一切的漆黑。它在火焰中绽开，甚至压过满室摇曳的烛光。
她倾身向前，目光灼灼，仿佛要将烛每一丝经脉的颤动都刻进眼底。
“……”
烛放下杯子，没有说话。唇上还残留着杯沿温润的触感，以及那枚唇印带给她的、若有若无的暧昧。
莫离的声音却已急不可耐地追来：“感觉如何？”
烛再度蹙眉。
这不像她。
换做从前，那个墨离可以与她耗到石泐海枯，一直到这烛火燃尽、月沉西山，也绝不会率先开口。
可今夜，她却破天荒地暴露出一丝急于确认成果的焦灼。
烛微微阖眸。
手，依旧握着剑柄，拇指抵在剑格上，双脚稳稳地踏在地面。只要心念一动，便随时能暴起发难。周身经脉、气血，乃至意识深处那片剑光如雪一般密的白色荒原，俱皆无漾。
“……一切如常。”她抬眼，道。
“当真如常吗？”莫离眼中的光反倒更盛，漆黑退去，复燃的金红烧得滚烫。“我可是喝过那个杯子的哦？烛姑娘。这便意味着……”
“嘿……我的味道，如何呀？”
烛沉默了。
她看着莫离在烛火下半明半暗、似笑非笑的那张脸，一种荒诞感从心底升起。她想笑，又觉得连笑都多余。
憋了许久，烛这才按下心中那份想立刻转身离开的冲动，艰涩的开口：“你费尽周折，就为了这个？”
“是。”莫离噙着笑，双手枕在脑后，整个人像一片没有重量的苍白羽毛，轻飘飘地向后倒向椅背。“也不是。”
她仰面望着房梁，白发流泻，铺了满肩。
“我方才说过，这是我的‘诚意’吧？和从前一样，于交易的对象来说，我墨离向来言而有信……啊，倒不如说——”她顿了顿，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一切如旧’。”
“如何？”她眨了眨眼，显出几分孩童般的狡黠。“我这般措辞，可对上你的胃口了？”
“我并不在意。”烛别开眼。
“是是是，你便从来只在意北地，在意过往，在意你心尖尖上那位阎大小姐。”莫离阖上眸子，身体像一匹没有骨头的绸缎，从座椅上“流”了下来，懒散地窝进椅中。“可你有没有……哪怕一瞬，想过为自己而‘活’一次？”
“我思我行，尽皆出自本心。”烛同样阖上眸子，淡然道。
“你这人真是无趣到有趣。”
“我并不在意。”
“我在意，便足够了。”
“随你。”
……
窗外，蟋蟀的鸣声凿进渐深的夜色里。
一声，一声。
烛的胸中猛然一沉。
她忽然意识到，自己已落进了她的圈套。
从何时起？或许从那句“感觉如何”开始，或许从更早——从她进门，从她端起那杯水、咽下那口所谓“诚意”的瞬间，她就踏入了这片由言语织就的、看不见边界、也寻不着来路的罗网。
莫离用那些似是而非的话牵引着她，让她的心神如蛛丝上的露珠，一点点滑向预设的轨迹，在不知不觉间开口、回应、甚至……想要继续这场看似毫无意义的对话。
只要她不先开口“认输”，现在的莫离，也一样能与她耗到石泐海枯。
她却偏偏——又先开了口。
烛再度抬眼望去。
莫离不知何时已换上一副玩味的笑容，静静地、仿佛已候了千年般地注视着她。
“可是意识到什么了？”声音轻轻的，带着些令人毛骨悚然的怜爱，如有实质般一字字敲在烛的心口上。
“你心软了。”烛说，声音冷硬。
“是你心软了，烛。”
莫离忽然正色。那张苍白面容上惯常的戏谑与玩味如潮水般褪得干干净净。她盯着烛，金红竖瞳里第一次没有蛊惑，没有试探，只余下一种残忍的清明。
“相遇的巷子里，把漕帮的杂碎剁成‘杂碎’的是你；与我说那剑与剑鞘之分的是你；敢赴我那鸿门宴，同我交易，还要与我约法三章的是你。”
“你是候鸟，是循着既定的路，绝无动摇的过客。”
“可方才呢？方才你接过那杯水时，在想什么？”
风穿堂而过，满室烛光为之一窒。
“你在想阎欢。”莫离的声音已到了她身后。“她会怎么想？是否会生气？”
两股冰冷感觉环过她脖颈，最终在心**汇合一。
“扑嗵，扑嗵。”莫离凑在她耳旁，用软糯的嗓音复现那骤然加速的心跳。“听见了吗？你心脏的搏动。”
“它太空了，空得什么样的人都能走进去——阎欢、苏泠，甚至是……我。”
烛灭。
莫离却捕捉到了那瞬息间的一切——瞳孔的收缩，指尖的微颤，以及那双冰蓝眼眸深处，一道来不及合拢的裂隙。
她微微俯身，挽起一缕烛的发，极珍重地用五指梳理着：“你早就不是那柄无牵无挂，只会向前斩去的剑了。”
“而是被丝线牵引着的——风筝。”
那冷而软的东西忽然抽离，烛的心亦跟着一落。她下意识攥紧剑柄，胸中的空却越发深了。
月光里，只见一只苍白的手扶着窗，合匣收拢漫天星火。夜色涌入，淹没了莫离的脸，只余那双漆黑的眸，在消失前最后闪了一闪。
“阎欢，并不像你想的那么简单。她心中的伤有‘鬼’的痕迹。”
“你说什么？”椅子轰然倒地。
“我也只能看出这些，有些东西，还是去问‘当事人’为妙——啊，换成‘知情人’……应该更合适些，呵呵呵。”
分明关了窗，夜风的声音却更近了。
“话已说尽。那么，便请回吧。”
一件物事塞入烛手中。触感极冷，却有一股暖意从那冷中透出，直沁肺腑。黑暗中看不清是什么，只觉得它沉甸甸的，像一句未曾说尽的话。
“带着这份‘伴手礼’。”
门开了。
月光泻入，照亮烛苍白的面容，与她手中那在月下泛着幽光的——半片玉玦。
“记得再来。”
门关，再无声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