烛还没醒。
半片玉玦散在她手边,沐着清晨日光,粼粼。
“呦。”声音响起,软糯,却冷。“醒了?”
她认得那声音。
“昨夜睡得可香?有人可是为你费尽了心呢。”
是莫离。话里带着些刻意放软的关切,却给不了任何人以温暖感觉。
“不劳你担心。”
坐起的阎欢手自然而然地抚上烛的额头,动作很轻,直到摹遍她脸上所有的温婉曲线。这才终于侧过脸,视线越过肩头,落在那不知何时闯入房间的苍白身影上。
“况且,我可不记得……你我的关系什么时候竟亲密到能允你随意进出我房间了。”
“我们真正在乎的从来不是这个,不是么?”
莫离的笑灿烂得刺眼。她施施然坐在窗沿,身后轻纱拂动,笑意也跟着飘。
“我很羡慕你。”
“我能理解。”
“你不理解。”莫离的笑意淡了些,声音更冷、更轻,震得窗边枫叶发出“簌簌”的声音。
“不理解自己到底拥有着几贵重的东西,更不理解怎样将这为你而来的一切,握在手中。”
“它存在,这便足够了。”
“呵。”莫离冷笑。“你甚至不理解我在说什么。”
她从窗沿跃下,无声。两步踱到阎欢对面,同样注视着烛沉静的睡脸。
“她今天睡得出奇的久,不是么?”莫离微微垂眸,目光仿佛石沉大海。那姿态乍看之下,竟有几分悲悯的意味——可她随即扬起的唇角,瞬间将那份悲悯撕扯成嘲弄的碎片。“她是真的很累、很累。”
她抬起眼,逼近一步,与阎欢对上视线。“而这,是为了你。”
“全是为你。”她补充道。语间夹着一丝晦暗不明的情绪。翡翠指套挑起那系在红绳上的半片玉玦,伸到阎欢面前,晃动着,将清晨拆成细碎而冰冷的光。
“看来她没来得及将我的礼物给你。”
“你做了什么?”阎欢的目光掠过那半片玉玦,又落回莫离脸上。她一手将碎发轻轻拢到耳后,动作惹眼得刻意,另一手已借着衣袖的遮掩,悄无声息地探向枕畔。
“要问‘你’,你做了什么。”莫离面色未改,只是身后闪过一缕极细微的寒芒。
她盯着阎欢,一字一顿:
“阎欢……你要死了。”
日光忽冷。
“我不知道你是否清楚自己做过什么、惹上了什么,但你千疮百孔的灵魂已不足以支撑这副肉体继续前进了,再像现在这般一意孤行……”
“你便会死。”窗忽然开了一些,给那半片玉玦镀上一轮凛冽的弧。
“烛知道了。”阎欢语气平然,不带质询,只是陈述。
“她知道。”
“所以她昨夜便寻你去了。”
“她是寻你去了,阎大小姐。”莫离手腕一翻,指尖玉玦被轻轻弹起,打着转儿,落在阎欢胸前,弹了一下,这才堪堪停住。“拿着,别让我等。也莫要让它们再等。”
她收回手,抱胸,翡翠指套懒散地搭在臂上。
这回阎欢看得真切了——那是四道极细的金属丝线,连着指尖,在风中轻轻摇曳,烁着令人胆寒的光。
她又望向莫离那双无光的眼,里面无喜无悲,只有黑与无穷无尽的“空”。
终于启唇:“我不接受以烛为代价的交易,带着你的礼物,请回吧。”
莫离笑了。
“搞清楚了,阎大小姐。”她微微倾身,近到阎欢甚至能听见细微的机括摩擦声。
“这是烛与我的交易。我今日来,只是为了确保它能够顺利完成,仅此而已。”
“除了目标是你,这整桩交易——都与你无关。你没得选,更无权干涉。”
她直起身,居高临下地俯视着阎欢,空洞的眼瞳里终于浮现出一点点真实的情绪:
“你所能做的便只有——活着。”
风穿堂而过。
可房间里没有东西在动。一切都静止着,沉默着,如同凝固在琥珀中的虫豸。
只有那半片玉玦静静躺在阎欢胸前,闪着冰冷的光。
……
风停了。
房间是空的,一如既往。
窗外日头正高。
“……”
剑在手边。
窗为何开着?
烛眯着眼,从床上支起身子。纵使窗外日头正高,离开被衾的那一刻也还是有些微冷,令她胳膊上泛起细密的麻软感触。
每天最讨厌的一刻。
她长长出了一口气,两脚稳稳当当地踩住冰凉的地面。
这让她清醒了一些。
玉玦不见了。
昨夜,她原本想守着阎欢直到天明,却未曾料到这安神香药效竟如此霸道,一沾上床,整个人便控制不住地想要阖眸入睡。
阎欢她……到底经历过什么?
墨离那家伙,每次都用些似是而非、模棱两可的谜语来搪塞她。可去问阎欢,她又真会答她吗?
她不知道。
“……得找个更了解她的人才行。”她自语着,目光飘向窗外。
枝上踩着两只麻雀,唧唧喳喳地偎在一起,却在下一刻被一阵短促的敲门声惊飞,各朝一方,相背而去。
“烛小姐?”那门外的声音带着些怯意,她不想来,却不得不来。
“我在。”
“苏家苏大小姐来访,说是专程找您来了。”
“苏泠?”烛拉开门,将剑隐在身后。
“是……”还是先前那丫鬟,低着眉,眼睛锁着自己的脚尖,半分都不敢移。
“带路吧。”烛看着她那微微颤抖的肩膀,又补上一句:“此事从我,不逾矩。”
“遵……遵命!”丫鬟如蒙大赦般地转身。
……
中庭。
苏泠仍挎着剑,靠在枫树底下,扎起的马尾发丝有些散乱。
“刚练过剑?”烛目光落在她气血充盈的手上。
“好眼力。”苏泠起身,大步向她走来。“我确实有了些新的体悟,便迫不及待地寻你来了。”
”阿欢呢?又循着她家里的安排,参加那些狗屁应酬了?”
“不知。但关于她,我却有事想问你。”
“什么事?”苏泠微微眯起眼,笑意渐敛。“不同她说,怎地向我问起?”
“当局者迷,旁观者清。”
“莫离说她心中有伤,我想听在‘知情者’眼中的……‘当事人’的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