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你安静。
听来不是命令或斥责,更像是一句满含温怀的劝慰。
下一瞬,那股狂暴的精神冲击竟戛然而止。
而那颗由树枝所托举的巨大眼球也忽然剧烈地颤抖起来。
猩红色的瞳孔中倒映出赫利安的单薄身影,那其中似乎流露出一种原始的、无法理解的恐惧。
“我听到了。”
赫利安闭上眼,仿佛真的在认真倾听:
“来自深空的回响,来自彼岸的吟唱,古老而冰冷……它们在呼唤,但你们听错了方式。扭曲的其实不是你们,只是传递声音的‘介质’。”
他低声吟诵起来。
在艾莉丝听来,那似乎并非任何已知的语言。
音节扭曲而古老,入耳时带着某种岩石摩擦和水流滚过深谷的质感。
诵念还在继续。
暗金色的符文从赫利安靛蓝色的袍角浮现,如同拥有生命般地沿着他的手臂,一路流淌到树干之上。
“都请安睡吧。”
温柔的话音落下,眼树便如同得到了解放般,开始剧烈地痉挛起来。
树干上的血管虬结、爆裂,喷溅出大股大股恶臭的黑色液体。
那颗巨大的眼球瞳孔撕裂,猩红而粗壮的血丝疯狂蔓延,布满了所有苍白的表面。
最后,在一道无声的、直达灵魂的尖啸中,它猛地凝固。
然后,整棵庞大的眼树就如同风化的岩石般,寸寸皲裂,直至化为微风中的齑粉。
随着核心的毁灭,周围所有的“祈祷者”在同一时间停止了活动。
它们扭曲的肉体迅速干瘪、发黑,最终融为一地灰烬,蜷缩在一起,拥抱住彼此。
死寂。
方才还充斥着疯狂与绝望的破败村庄,瞬间就只剩下绝对的寂静,以及空气中微微弥漫的焦臭味道。
所有人都僵在据点的原地,没有人多走一步。
他们无法理解眼前发生的一切。
这个神秘出现的少年,没有挥舞刀剑,也没有使用祷告,只是用手去触摸,用一种古老的语言低语几句,就平息了一场连教会人员都束手无策的“神蚀”?
赫利安转过身,他的脸色看着有些苍白,而那双向来平静的异色瞳中,也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他看向艾莉丝和雷恩。
“这里是暂时安全了。但‘神蚀’的污染还在,如果要重建村庄,可能还需要等待很长一段时间。”
艾莉丝终于回过神来,她摘下银白狮鹫头盔,樱粉色的秀发飘舞。
那张坚毅而美丽的脸庞上,此刻写满了震撼与感激。
“您……感谢您救了我们。”
“我是法尔彻斯领主的女儿,艾莉丝。这位是雷恩,灰隼佣兵团的团长。”
“感谢的话就请容我稍后再说了,赫利安先生。”雷恩走上前,眼神中带着下意识的审视,却也不乏对救命恩人的敬畏。
“您刚才所用的……应该不是教廷的祷告。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您能告知我,那究竟是什么力量?”
赫利安露出一丝淡淡的、不掺杂任何感情的微笑。
仿佛笑容出现在他的脸上,就是这样理所当然。
“祷告的宗旨,在于请求神明赐下力量,试图将深渊隔绝于世。”
但这是不对的。
“可深渊无处不在,隔绝这一行为的本身,即是承认其存在的合理性。”
“而刚才的这份力量,我将其称之为‘奇迹’。”
“与祷告不同,所谓‘奇迹’,便是讲述神明之故事,复现神明之伟力。”
“我刚刚,只不过是模仿了一位神明涤净深渊时的场景罢了。”
艾莉丝听完,双手十指相错,忍不住仰头憧憬道:
“那一定是一位温柔的神明吧。”
可雷恩却皱紧眉头。
奇迹?迥异于祷告的另一种全新力量?讲述神明之故事?
这说法简直闻所未闻,甚至有些亵渎。
凡人当真可以复现神明之力吗?
“可以的。”赫利安似乎是听到了他的心声,相当认真地回答道。
这个天使般的少年将目光投向远方,仿佛穿透了迷雾,看到了更遥远的、笼罩在阴影中的世界。
“这个世界病了,雷恩先生。”
“传统的药石已经无效,向神明祷告所能得到的回应也越来越少。”
“我们需要找到病根,而非仅仅处理表面的脓疮;我们需要新的力量,一种让人类能够保护自己的力量。”
他的话语听来温柔,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以及一种沉重的宿命感。
就在这时,有一阵微弱的啜泣声从侧边传来。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躲在废墟角落的小女孩,正缩成一团,惊恐地看着他们,脸上还挂着泪痕。
雷恩的眼神骤然锐利,甚至右手下意识地放在了剑柄之上。
在“神蚀”之下,怎么可能还有原住民没有被转化成祈祷者?
幸存?
“幸”从何来?
艾莉丝也握住了军刀,站在赫利安的身边。
那个女孩的眼睛和赫利安的右眼一样,都是深邃的紫色。
而她的瞳孔深处,似乎隐约有微小的、星点般的金光会偶尔闪烁。
赫利安在艾莉丝近乎贴身的护卫下迈步走向她。
白发的少年蹲下身,用极致温柔的声音问:“你叫什么名字?”
女孩闻言微微抬头,却又立刻埋下,怯生生地回答道:“薇……薇尔奈。”
“很好听的名字。”赫利安伸出手,轻轻拂去她脸上的灰尘。
“你看到了,也听到了,对吗?那些别人感知不到的……色彩和低语。”
薇尔奈用力地点了点头,依旧埋住头,小手却紧紧抓住了赫利安的袍角,仿佛那是唯一的救命稻草。
艾莉丝回头,和雷恩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惊疑。
这个女孩,难道真的就是“神蚀”之下的幸运儿?
赫利安轻轻抚摸着薇尔奈淡金色的头发,抬头望向那片重新被灰色云层覆盖的天空。
少年轻声自语,又像是在对某个无形的存在宣告:
“看呐,又一个被神明们所遗弃的孩子。”
“这个世界已经充满了哭泣的灵魂,而教会只会蒙上他们的眼睛,告诉他们这不存在。”
可神蚀与深渊,不会配合教会的谎话去进行演出。
他站起身,牵起薇尔奈的手,对艾莉丝和雷恩说道:
“旧的秩序已经无法保护任何人。”
“如果教会与神明的光,拒绝去辉耀深渊,那么……就由我们,由我们人类自己,来成为点亮黑暗的光。”
他的声音依旧平静,但在那平静之下,艾莉丝仿佛听到了一种不容动摇的巨大决心。
像一介蜉蝣呼喊着要撼动高山,像一粒微尘咆哮着想追赶太阳。
她怔怔地看着赫利安那惊为天人的侧脸。
在那极致的圣洁之下,似乎有某种不可名状的东西,如同深水下的暗礁,悄然显露了一角。
而在众人无法听见的层面,在赫利安的灵魂深处,一个冰冷、粘腻、由无数重叠回响构成的空灵声音,正带着一丝玩味,嬉笑着,低语着:
「啊……有趣的容器……你是在救赎它们,还是在……喂养我?」
谁知道呢?
或许都有,又或者都没有。
况且……他赫利安怎么能被这种非此即彼的方式给简单地定义呢?
少年人的嘴角,微不可查地向上牵动了一下。
无人察觉。
又一阵轻风掠过这座如死般寂静的村庄,卷起那些在死后终于可以相拥而眠的灰烬。
简直是在为一场即将到来的,宏大而悲壮的史诗,奏响了序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