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尔彻斯境内的一个小小村落,此刻夕阳死去,黑夜即将荫蔽,世界沉寂无声。
几天前才刚刚开始弥漫的亵渎低语与疯狂脉动,如今已经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为彻底的安静。
安静到令人感到更加不安。
风声轻轻喊叫,穿过空荡荡的屋舍和街道,卷起地面上那层厚厚的、灰白色的余烬。
这些灰烬,便是那些被扭曲成“祈祷者”的原住民们所能留下的……唯一痕迹了。
灰烬轻飘飘的,仿佛承载不住任何重量,也承载不住先前那场忽然发生却足以击垮理智的恐怖神蚀。
幸存的亲卫和佣兵们开始麻木地清理战场。
他们沉默地收集着同伴们相对完整的尸身——那都是些死于精神混乱而非被祈祷者同化的人。
单以死法而论的话,从某种程度上来说,这些人竟然还算幸运……
好可笑。
清理村庄的动作机械而迟缓。
没有人说话。只有粗重的喘息和铁器偶尔刮过石头的刺耳声响。
他们的眼神躲闪着,不敢去看村庄中心那片空旷地带,更不敢长时间去注视那静立在灰烬之风中的白发身影。
即使那道身影仅是看着,便觉得万千美好皆入心中。
赫利安。
他就这样静静地站在那里,仿佛这抹纯白从一开始就是这片灰色大地上的一部分。
合身的长袍纤尘不染,与周围破败而污秽的环境格格不入。
他那张惊世绝艳的脸上,此刻没有了任何表情。
既没有帮助他人劫后余生的喜悦,也没有面对人间惨状的悲戚,只有一片深湖般的平静。
他正用那双异色的眼眸静静地扫视着,扫视眼前这片灰黑的废土。
当目光掠过那些扭曲干瘪的残骸时,赫利安的手颤动了半分,像是在阅读一本晦涩难懂,却又无比熟悉的书籍。
艾莉丝卸下了破损严重的右侧臂甲,露出的白皙手臂与半个肩膀上,都布满了淤青和擦伤。
那手臂看着并非同寻常贵族女子般绵软娇弱,线条紧实流畅,宛如被溪水长久打磨的鹅卵石,蕴藏着温润而坚韧的力量。
她轻轻挪步,走到赫利安身边。
这位在三个月前才刚办过成人礼的少女,顺着他的目光一起望去,心头依旧被沉重的后怕和迷茫占据。
“它们……就这样消失了?”
虽然带着几分持久鏖战后的疲惫与沙哑,却依旧悦耳动听。
当然,也不能忽略少女语气中那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是自责与懊悔。
毕竟,尽管有父亲的默许,但这次对于“神蚀”的清理,确实是她主动号召起亲卫与灰隼佣兵团一起进行的。
所以,关于那些人的死……艾莉丝认为自己有不可推脱的责任。
而造就了所有死亡的凶手们——
那棵周期性搏动的“眼树”,那些不断增殖的肉块,却仅仅因为赫利安的触摸和低语,转眼就化为了飞灰。
他们整整数百人,付出了死伤过八成的代价都未能解决的可怕灾祸,竟以这种简单而荒诞的方式结束了。
魔法?祷告?
都不是……
赫利安说,这是“奇迹”,是神明力量的复现。
神明么……
这超出了她对力量的所有认知。
而此时,赫利安没有立刻回答她的问题。
少年微微抬起手,有几片灰烬随风飘舞着,最终落在了他洁白的掌心之上。
这一幕的美感经不起任何深究。
因为这片村落里所有的灰烬,此刻都可以视作一部分无辜者的尸骸。
而这些灰烬也并非完全死寂,在接触到赫利安皮肤的瞬间,它们似乎极其细微地蠕动了一下,随即才彻底失去活性,变得与普通灰烬无异。
“不是消失哦。”他终于开口。
那声音清澈而平稳,如同山涧溪流,却带着洞穿迷雾的力量。
“准确来说,应该是‘复原’才对。毕竟……它们也只是被一种错误的力量,进行了错误的塑造。”
他如今只是……让这些掺杂了深渊的生命,回到那最初的状态。
“错误的塑造?”雷恩扛着他那柄崩了口的巨剑大步朝两人的方向走来,那对硬朗的漆黑浓眉紧锁在一起。
这个身形魁梧彪悍的佣兵团长,此刻眼神复杂。
既充满了对赫利安帮助他们脱离危难的真挚感激,却也难以因此卸下所有的戒备。
“赫利安先生,恕我直言……在今天以前,我还从未见过,甚至从未听说过这种……名为‘奇迹’的力量。”
“哪怕是教会的人,想要对付深渊造物,祷告也是必须的手段,甚至很多时候还需要与魔法师们去合作。”
“而且在与神蚀的战斗中,他们往往只能将其封印,绝对无法做到像您这样……”他忽然顿了顿。
雷恩试图在自己没读过多少书的大脑中,尽可能地搜寻出一个比较合适的词汇。
“额……让它们‘自杀’?”
这名身形高大的男子,此时以不太符合自身形象的犹疑口吻问道。
赫利安轻轻吹掉掌心的灰烬,转过头,那双异色瞳第一次清晰地倒映出雷恩和艾莉丝的身影。
“你们不觉得,通过祷告所借用的神明力量,未免有些太过……武断了吗?”
“在那般力量中……毫无神明的仁慈可言,冷漠得简直像是一种纯粹的工具。”
而力量这种东西,一旦被视作了工具,便会因人心的善恶而有了对错之分。
“祷告的力量试图将深渊隔绝,试图把神蚀否定。”
“就仿佛是在黑夜里点起了一支蜡烛。光芒所及,黑暗退避。但光芒之外,依旧是无穷的黑暗。”
他的话语中,似乎总带着一种奇特的韵律,像是在陈述如“雷若击木,总将燃火”这般古老的真理。
“可蜡烛总会熄灭,而黑暗永存。隔绝本身,就是一种恐惧的承认。”
他指向那片灰烬,声音突然大了起来,一股莫名的情绪也随之一同泛滥:
“我要做的,并非在黑暗中点燃蜡烛。我只是……成功理解了这片黑暗的‘形状’。”
深渊并非不可名状之物。
“然后,改变了它。”
“您是说,去理解……深渊?”
艾莉丝忽然感到有一阵寒意慢慢地攀上了脊背。
理解疯狂,本身不就意味着靠近疯狂吗?
“是的,理解。”赫利安的目光再次投向远方。
那种坚定不移的意志,仿佛穿透了物质世界的遮蔽,看到了某种更加庞然而浩瀚的伟大存在。
“我们眼前这座村庄的悲剧,并非偶然。神蚀也绝不能被视为一场意外降临的瘟疫。”
他停顿了一下,让这句话的重量沉入倾听者的心底。
“这是世界的‘病征’。”
他的声音低沉了几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沉重与肃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