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的世界,就像一具深患沉疴旧疾的躯体。神蚀,也不过是这具病躯表面溃烂流脓的伤口。”
“你们现在所看到的这些扭曲与疯狂,其实只是内在更深层次腐坏的一部分外化体现而已呢。”
很淡漠的话语。
哪怕一时之间还无法完全听懂其中晦涩的譬喻,却也能感受到几分情绪上的共鸣。
一阵压抑的沉默即刻笼罩了艾莉丝和雷恩两人。
周围相对近一些的幸存士兵们似乎也感受到了这边凝重的气氛,他们的动作变得更加迟缓,耳朵却不自觉地竖起。
“腐坏……的内在?”雷恩重复道。
他本能地抗拒这个说法,但刚刚才结束的噩梦却让他无法轻易反驳。
这位刚毅果敢的雇佣兵团长就在几天前,面对了自己人生中的第一次神蚀。
说实话,如果早知道神蚀那远非常人所能抗衡的可怕,雷恩绝对不会接下艾莉丝的这个单子。
毕竟……身为团长,他也要为自己佣兵团里的兄弟们负责。
这种近乎必死的局面,还是谁爱去谁去吧。
“有一种‘声音’。”赫利安继续道,他的措辞语气听起来似乎极其谨慎。
仿佛此刻正在描述的,是一种无法用常理度之的东西。
“这种声音一直存在着。在星辰的背后,在空间的夹缝,甚至在时间的褶皱里都存在着低语。”
“绝大多数生命无法对这些低语进行感知。或者哪怕感知到了,也无法理解。最终,他们就只能在无法承受的精神洪流中……崩溃、扭曲,化为你们所见到的‘祈祷者’。”
“所谓“神蚀”,也只是这些低语在局部地区的超高强度爆发而已。”
赫利安弯腰,从脚边的灰烬中拾起一小块尚未完全分解的、像是某种生物骨骼残片的东西。
这东西的表现纹路似乎呈现出一种不自然的螺旋状。
“它们不是在攻击我们,艾莉丝女士,雷恩先生。”
“它们只是在以自身被‘影响’后所能理解的、最‘虔诚’的方式,回应着那些低语。”
“它们在向某个……甚至是某些,它们无法想象的存在祈祷。”
艾莉丝看着那块扭曲的骨骼,俏丽的脸上泛起苍白,胃里一阵翻腾。
她想起了那些畸形肉块所竭力维持的跪拜姿态,想起了它们混合着呓语与圣歌的骇人嘶鸣。
如果赫利安说的是真的,那这背后的真相,似乎远比单纯的深渊力量入侵要更加令人绝望。
深渊,无所不在,与人世间只是隔着一层薄薄的障壁。
而且,深渊里……极可能有神明存在!
在神明所能给予信徒们的回应越来越少的今天,他们人类,却要面对邪神这种量级的敌人吗?
在什么情况下,稻种才能够杀死蝗虫呢?
“教会的人……”艾莉丝的声音听来有些干涩,“他们知道这些吗?”
赫利安的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近乎悲悯的弧度。
那张绝丽的脸孔上,仿佛下一秒便要因世人的蒙难而垂泪了。
“知道?或许吧,至少肯定是知道一部分。”
“但他们选择了最简单,也最无用的方式——蒙上自己的眼睛,也试图蒙上所有人的眼睛。”
“他们将一切无法理解的现象归为‘异端’,用祷告和刀兵去‘驱逐’,仿佛这样就能让疫病消失。”
他轻轻捏碎那块骨骼,让它重新化为天地间的一抹粉尘。
“但这只会让脓疮在人们看不见的地方继续滋生,直到某一天……又再度爆发,再度带走生命。”
就在这时,有一阵微弱的啜泣声传来。是那个被赫利安救下的金发小女孩,薇尔奈。
她不知何时走了过来,躲在赫利安的长袍后面,小手紧紧攥着他的衣角。
“我……我睡不着。”
那双紫色的眼睛里充满了对周围一切的恐惧,却又奇异地对赫利安流露出全然的依赖。
还真是个爱哭鬼。
赫利安身上某种不处人世间的疏离气息,在薇尔奈靠近时似乎悄然融化了些许。
他伸出手,轻柔地抚摸着女孩淡金色的头发。
“看呐。”他的声音变得异常柔和,却带着更深的刺痛感。
艾莉丝感觉,自己似乎要先流下眼泪了。
这股哀怜与悲伤,和自己小时候听母亲所讲述的故事……好像啊。
神爱世人。
“连一个孩子都能感觉到,这个世界的‘不适’。”
“她很特别,听到了那些声音,看到了那些色彩,却无从诉说,不被理解。”
“而这,就是旧秩序的答案——消灭无法被理解的个体,维持表面的平静,直到最终的毁灭来临。”
如果这处村落没有神蚀降临,薇尔奈这样的孩子会有怎样的结局呢?
大抵是会被当作疯子吧。
雷恩深吸了一口冰冷的、带着灰烬和焦臭味的空气。
他环顾四周,看着周围幸存者们脸上未散的惊恐和麻木,看着这片象征着彻底毁灭的废墟。
他一生都在战斗。
从四岁开始,第一次见到鲜血。
到如今的二十一岁,死亡已经成为司空见惯的东西。
与人类,与野兽,偶尔也还有这些难以名状的怪物。
他以为自己早就见识过了世界的残酷。
但今天,这个叫赫利安的白发少年,却向他诉说了一个更加庞大,也更加黑暗的真相。
“如果……如果您说的是真的,”雷恩的声音沉重,“那我们该怎么办?连教会都无能为力,那些国王和领主们也完全不想管……”
“靠我们自己。”赫利安抬起眼。
那双异色瞳在晦暗的夜幕下,仿佛自身便在散发着微光。
那光芒既不温暖,也不冰冷,只是一种纯粹的、不容置疑的“决心”。
“蜡烛无法照亮黑夜,那就去成为能够穿透黑夜的天光。”他平静地说。
可这句话语却如同投入死水中的巨石,在每个人心中掀起狂澜。
“如果旧的路一定要通向毁灭,那就只能寻找一条新路,或者说……再开辟出一条。”
毕竟没有人想死。
他牵起薇尔奈有些脏兮兮的柔软小手,目光扫过艾莉丝、雷恩,以及周遭所有悄悄望过来的幸存者。
“逃避和掩盖解决不了任何问题。我们必须去理解,去面对,去找到这‘疫病’的根源。”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的耳中,带着一种奇异的、令人由衷信服的力量。
“或许这会是一条无比艰难,甚至充满危险的道路。但至少,我们是在尝试痊愈,而非等待着被脓疮吞噬。”
风再次吹过,卷起更多的灰烬,如同一场专门为逝者所举行的无声葬礼。
而在那飘扬的灰烬之中,比月光更皎洁的少年屹立着。
他的话语,他的存在本身,仿佛就在这片绝望的废土之上,投下了一线微弱却无比坚定的光芒。
这光芒太过迷人,预示着未知的危险,却也是希望的寄存。
艾莉丝看着他的侧影,心中的震撼逐渐被一种坚定的决心所取代。
侍王的……决心。
雷恩则沉默着,他下意识地握了握背后巨剑的长柄,眼神中的戒备依旧,却多了一丝探寻的意味。
世界的疾病……吗?
赫利安没有再说话,他只是静静地站着,眺望辽远的黑暗。
像一枚纯净的楔子,被投入命运的洪流。
而在场的所有人,都已不知不觉地被卷入了这洪流之中,无法脱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