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薇尔奈,你一定要有自己的梦想哦。”
“诶……梦想?”
“是的,梦想。”
“有些庸碌无为的人,你只需要看上一眼,就能够想象到他们一辈子的模样……”
“可人怎么能安于如此惨淡的生活呢?只是因为被生下来,所以就被迫浑浑噩噩地活下去吗?”
“生活……怎么可能只是生下来,活下去呢?那样子应该只能被称作‘生存’吧?”
“这样的人生,我不能接受。薇尔奈,你也不能去接受。”
月光之下,少年开始干涉女孩的人生。
“有人梦想左右世界,也有人为铸就一把好剑用一生去追求……”
“薇尔奈,你还小,你仍有大把的时间去思考自己的梦想,然后为之付出一切。”
“为梦想而生,为梦想而活,为梦想而苦,为梦想而死。”
……
……
今晚的夜幕如同一块浸透了墨汁的厚重绒布,缓缓覆盖在法尔彻斯境内这一小村庄的废墟之上。
白日的喧嚣与疯狂到了此刻,已经彻底沉淀下来。
废土之上,只剩下寒风穿过断壁残垣的呜咽,以及营地中央几堆摇曳的篝火燃烧时所发出的噼啪声响。
几十名幸存者们围坐在火堆旁,沉默地咀嚼着干硬发酸的口粮。
没有人说话。
白日的经历像一场无法醒来的噩梦,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的心头。
明亮的火光在他们脸上跳跃,映照出劫后余生的疲惫,以及一种更深层的、难以驱散的恐惧。
有不少人的目光偶尔会不受控制地瞟向那个独立的,离他们稍远一些的火堆。
赫利安安静地坐在那里,薇尔奈蜷缩在他身边,裹着一条勉强还算完整的厚实毯子。
女孩已经睡着了,小小的脑袋靠在他的腿上,鼻涕泡在左鼻孔随着呼吸一鼓一鼓的。
不过没流口水,还不错了。
少年将一只手轻柔地搭在她的肩头,另一只手则拿着一根树枝,偶尔会拨弄一下眼前的篝火。
跃动的火焰在他那双异色瞳中投下明灭不定的光影,让他那张完美得有些不真实的脸庞,更添了几分空幻与疏离。
艾莉丝坐在一处大火堆旁,擦拭着她的随身军刀。
刀身上的污秽附着物已经清理干净,在月下反射着火光,映出她自己精致却难掩迷茫的眉眼。
少女擦拭的动作机械而专注,仿佛要将所有的纷乱思绪都倾注到这重复的行为中。
雷恩坐在她对面,正用一块粗糙的磨石打磨他那柄巨剑的崩口。
刺耳的刮擦声在这片寂静的废土上显得格外清晰。
“啧……”
单靠自己这半吊子手艺到底还是不行,估计之后得找专门的匠人来帮忙修补。
他时不时会抬眼看看赫利安的方向,一对英武的浓眉紧锁,不知是在思索些什么。
“真是难以置信,我们居然……活下来了。”一个年轻的士兵低声打破了沉默,声音里还带着后怕的颤抖。
“多亏了那位……赫利安大人。”
“可他那时候用的……到底是什么力量呢?”另一个士兵接口,语气中充满了敬畏与困惑。
“我从未见过那样的……那不是祷告,也不是魔法,我敢发誓。我见过审判骑士团的几位大人们出手。”
“能让那些怪物自己化为灰烬……这简直是神迹。”
“或者是……源自恶魔的咒术?”一个微弱的声音质疑道,立刻被旁人用眼神制止了。
而后,似乎是觉得光制止还不太够,那人又朝着对方的屁股补上了一脚。
但各种窃窃私语声依旧在人群中蔓延,讨论的内容无不围绕着赫利安与他所展露出的不可思议的力量。
恐惧、感激、好奇、疑虑……
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最终都化为了某种程度的敬畏。
在这个绝望过后的夜晚,那个白发少年的身边,就是他们唯一的庇护所。
即便他也代表着完全无法理解的未知。
艾莉丝停下了擦拭军刀的动作。
她分心去听着那些议论,目光却忍不住再次投向赫利安。
少年正低头看着熟睡的薇尔奈,眼神中是足以令世间所有人都为之动容的柔和。
那一刻,他不再是掌控着名为“奇迹”力量的谜之存在,更像是一个保护着妹妹的兄长。
更像是一个普普通通的“人”。
她想起了赫利安面对眼树时的平静,想起了他解释世界“病症”时的庄严与肃穆。
也想起了他此刻流露出的、细微的温柔。
一种复杂的情绪忽然在她心中涌动,而后澎湃。
或许是感激,毕竟他救下了这处村落内还活着的所有人。
也可以是尊崇,拜服于他那超越常识的“奇迹”力量。
哪怕是困惑也能说得过去,因为他那番关于世界真相的言论。
但更多的,似乎是一种被彻底点燃的、几乎要破膛而出的决意。
她所在的领主家族中,世代都信奉着守护与奉献。
因为法尔彻斯的初代领主,也就是艾莉丝的高祖父,就曾是一位仁慈国王身边备受信赖的骑士团长。
等到艾莉丝的父亲接过传承后,同样也成为了一位开明善良的领袖。
否则,他也不会同意让自己唯一的孩子加入法尔彻斯的骑士团。
那么……艾莉丝当初为什么要主动申请加入骑士团呢?
少女开始扪心自问,试图寻回最初的自己。
是了……她想要亲自守卫自己的家园,亲手将那些无辜的人们从深渊与神蚀的手中救回来。
因为教会……已经不再可信了。
在屡次爆发的神蚀事件之中,他们派来的骑士与教众们,第一反应居然永远是静观其变。
他们一定要等到在神蚀中发生畸变的怪物们彻底陷入疯狂,等到那处被深渊侵蚀的地方完全化作废土,才会选择出手将深渊“驱逐”。
旧有的秩序,在其面对真正的灾难时,居然显得如此冰冷、低效,甚至……丑陋。
而赫利安,他直面了那不可名状的恐怖,并且找到了“理解”深渊的方式。
他向艾莉丝指出了世界的疫病。
并且,这个看上去有些过于年轻的人,似乎还得到了治愈它的可能。
那是一条崭新的路途,是依靠“奇迹”来书写的新篇章。
尽管想要开辟这条新路,无疑会充满未知与危险。
但这……难道不比坐以待毙,枯等待着被世界上无处不在的“神蚀”吞噬要更有意义吗?
“锵”的一声,艾莉丝将军刀归入鞘中,动作干脆利落。
她站起身,严正地整理了一下身上破损的甲胄,极庄严地拂去那些沾染的尘土。
这突然的动作吸引了周围许多人的目光,连雷恩也停下了看着略显笨拙的打磨手艺,抬头看着她。
这个胡子略有些拉碴的男人眼神中闪过一丝讶异,似乎猜到了艾莉丝究竟想做什么。
而这位樱粉色长发的少女不再有半点犹豫。
她迈着坚定的步伐,穿过人群,走向那个独立的火堆。
穿戴着盔甲的脚步声惊动了赫利安,他先是以左手食指的指腹轻触薇尔奈的额头。
指腹一道浅白色微光闪烁后,少年才抬起头,平静地看向艾莉丝。
那左眼如静谧的蔚蓝深海,右眼似梦幻的紫色星空。
今夜的风温柔,让星与海之中燃起了光焰。
艾莉丝在距离少年大约五步远的地方停下。
她深吸了一口气。
夜晚冰冷的空气灌入肺腑,让少女更加清醒。
艾莉丝清楚地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没错。
‘我清楚地知道自己想要什么。’
然后,她做出了一个令周遭所有幸存者,甚至包括雷恩在内,都为之动容的动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