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乐三十七年,冬。
一顶缀满银白蕾丝的斗笠,边缘垂着细碎的冰棱,像串了圈透明的水晶珠链。山风卷着雪粒子呼啸而过,砸在斗笠上的声响,清脆得像冰晶碰撞的铃音,在圣德安空茫的雪原里漾开,又被绵密的雪幕温柔吞没。斗笠下,一层薄纱轻覆,纱后一双圆溜溜的杏眼,瞳仁是清透的浅茶色,像浸在雪水的琉璃珠,没有多余的情绪。
身形娇小,一袭月白色棉麻长裙衬得肌肤胜雪。裙摆垂至脚踝,外层罩着件同色系半透纱裙,纱面上绣着若隐若现的银线叶纹,风一吹便轻轻扬起,像落了层细碎的月光。裙腰用绛红丝带松松系着,打了个垂坠的蝴蝶结,走动时丝带随裙摆晃荡,添了几分灵动。领口是圆弧形的,边缘滚着细银边,衬得脖颈纤细白皙,与满头蓬松的银发相映成趣。那银发用嵌着细银链的墨玉簪松松挽在脑后,余下的发丝垂在肩头,柔顺得像上好的丝绸,偶尔几缕被风吹散,混在漫天飞雪中,几乎分不清哪是雪哪是发。额前软乎乎的碎发被寒风贴在光洁的额头,鸦羽般的长睫毛凝着层薄霜,每眨一下都轻轻颤动,活像两只在风雪里怯生生扑扇的小蝴蝶,抖落眼睫上的雪星子。
手指纤细得像嫩竹枝,哪怕在刺骨寒风里也莹白如玉。长裙内侧,绛红绳系着的凝音石贴在腰间,暖融融的,像揣了颗小太阳。这是师父临终前赠予的遗物,跟着已有数年,是探查虫迹的依仗,也是旅途里无声的陪伴。
背上的竹编行囊用细竹篾编织而成,边缘被磨得发亮,却依旧坚韧。行囊两侧缀着几枚小巧的银铃,走动时“叮铃叮铃”响,裙摆与纱层摩擦着行囊边缘,铃声混着布料轻响,打破一路的单调。里面整齐码放着“家当”:几包用粗麻布缝成的药包,装着沿途采集的驱虫草药,每包都系着标注采集信息的布条;一本封面微损的牛皮手札,记录着遇到的虫迹与应对之法;还有几瓶用陶瓶装着的驱虫液,是用草药汁与凝音石粉末调配的,瓶身贴着简单的功效标签。行囊深处,还藏着足够的干粮,不必为温饱担忧。这些东西,都是旅途上的依靠。
我叫浅葱铃,虫响师。游历三年,无定所,凭兴致访山川。这场风雪已三日,起初零星,后愈发猛烈,埋了路标。本往城镇去,却迷了路,到了这片雪原。
在风雪中摸索前行,长裙裙摆沾了雪沫,依旧轻盈,每走一步用脚尖试探路况,积雪没到脚踝,拔腿时雪沫钻进草鞋,冻得脚底微疼。不知走了多久,见远处雪雾中透出木屋轮廓,茅草屋顶积着厚雪,像圆滚滚的棉花糖。心里微松,朝那走去。
近了,才见村子被积雪裹着,静得诡异——无炊烟,无犬吠,连一丝人声都听不到。村口的老樟树枝桠光秃秃的,挂着半尺长的冰柱,阳光透过雪雾照在冰柱上,折射出冷光。几个村民蜷缩在屋檐下的草席上,裹着打补丁的厚棉袍,低着头,脖颈后竟垂着几缕冰白色的细穗,像凝结的霜丝,顶端缀着半透明的雾白颗粒,风一吹便轻轻颤动。
见我走近,裹褐巾的老人缓缓抬头,声音沙哑得像蒙了层霜:“避雪的?这天气,难为你找到这儿。村里没住处,粮食紧,歇会儿就回吧。”他说话时,脖颈后的细穗微微晃了晃,气息也格外微弱。
我解下斗笠,薄纱轻扬,银发散下几缕。“浅葱铃,虫响师。”声音轻脆却简短,“迷路至此,闻异声,来看看。”
“虫响师?”老人浑浊的眼突然亮了,挣扎着起身,踉跄了一下,被身旁的村民扶住。他脖颈后的细穗随动作扫过肩头,声音发颤:“浅葱小姐,您可算来了!半月来,村里天天有怪声,人也日渐蔫了!”
村民们纷纷抬头,我才看清,他们脖颈后、发间都缠着类似的冰白细穗,有的细穗甚至顺着衣领钻进衣襟,那雾白颗粒在雪光下泛着冷幽幽的光。有人下意识摸了摸颈后的细穗,眼神里满是茫然与无力。
我瞥了眼他们单薄的衣衫、开裂的陶罐,还有孩子冻得红扑扑却毫无神采的脸,语气平静:“我帮。酬劳一枚金币。”
村民们全愣住,呼吸似停滞。裹褐巾的老人张着嘴,手里的拐杖“当啷”掉在雪地上也没察觉:“一……一枚金币?”
“浅葱小姐,没说笑?”佐藤村长上前一步,他耳后垂着的细穗更密些,声音里满是不敢置信,“这怪东西缠上就甩不掉,您费功夫,怎么就一枚?修屋顶都要两枚银币!”
我神色未变,从不是为了粮食讨酬劳。于我而言,一枚金币是“劳”与“谢”的平衡。
见我态度笃定,村民们面面相觑,有人偷偷抹了抹眼角。老人默默捡起拐杖,轻轻点了点头。
我示意他带路。跟着他穿过村道,脚下的雪被踩得“咯吱”响,在寂静的村子里格外突兀。家家户户门窗紧闭,窗纸蒙着薄雪,偶尔能看到屋内人影蜷缩在炕上,颈后或发间露出的冰白细穗,在昏暗的光线下像无声的藤蔓。风卷着雪粒子在巷子里打转,发出呜咽般的声响,混着一丝极细微的“沙沙”声,若有若无。
阿健突然停步,抓住我的胳膊,他的手冰凉,手腕处缠着几缕细穗,声音发颤:“浅葱小姐,您听!就是这声!”
我屏住呼吸细听。风声、雪落声中,那“沙沙”声愈发清晰——像细沙摩擦布料,又像枯草在风中抖动,轻得几乎要与风雪声相融,却带着诡异的穿透力,钻进耳朵里,让人莫名倦怠。
“起初只后半夜有,后来白天也挥之不去。”阿健的脸埋在棉袍领子里,只露出布满红血丝的眼睛,“我娘以前爱唱山歌,现在连说话都懒得应;小侄女以前追着鸡跑,如今缩在炕上,连眼睛都懒得睁,颈后的穗子也越来越密了。”
说话间,我们走到村中央的晒谷场。场边的老槐树下,放着几捆去年晾晒的干草,一个孩童蜷缩在草堆旁,睡得很沉,发间的冰白细穗几乎缠成了小簇,像顶着一小丛霜凝的稻穗。我快步走过去,蹲下身细看:那细穗以孩童的发丝为茎,泛着冰白色,雾白颗粒里似有微光流转,顶端拖着极细的白丝,轻轻贴在孩童的脸颊上,像在汲取什么。
伸出手指碰了碰细穗,“咔嚓”一声,一截穗体碎成霜末,落在雪地上没了痕迹。“霜寂穗。”我收回手,从长裙口袋里取出凝音石,雪光下石身泛着淡蓝微光,“霜雪与枯寂气凝成的虫,外形像细碎稻穗,以人为载体,靠白丝吸食活物的声息与生机。吸食越多,穗体越密,人也会日渐萎靡,村里的沉寂就是被它们吸走了生气。”
将凝音石轻轻贴在孩童发间的细穗上,石面迅速泛出白霜,“沙沙”声骤弱,那些细穗也蔫蔫垂下,雾白颗粒里的微光淡了几分。“根源在后山枯林。”我指尖抵在凝音石上,注入灵力,银纹顺着石身蔓延开来,映出半月前的景象:暴雪后,山林枯木上的霜气裹着枯寂气,顺着寒风飘进村子,落在沉睡的村民身上,凝成细小的穗体,靠着吸食声息与生机扎根、生长,再顺着人的接触或气流,蔓延到更多人身上。
“第一步,处理村民身上的虫体。”我从行囊里取出两个粗布包,打开其中一个,里面是新鲜的松针与柏叶,叶片上还带着雪水,“松针和柏叶含浓郁生机,能冲散枯寂气。烧十锅沸水,每锅放两把松针、一把柏叶,煮一刻钟焖五分钟,晾至微温后,用布蘸着擦拭颈后、发间有霜寂穗的部位,重点擦净细穗根部。”
我又打开另一个包,里面是晒干的艾草与紫苏,散发着辛烈气味:“这些干草分成小捆,在每户屋内熏烟,不用明火,烟味能阻隔霜寂穗的感知,防止它们躲进衣物缝隙。”
村民们立刻行动起来。阿健带着几个后生搬来柴火,在晒谷场架起大锅,雪水融化后倒进锅里,松针柏叶下锅的瞬间,清香便漫了开来。佐藤一边指挥妇女分干草,一边扭头对我喊:“浅葱小姐,您放心,我们肯定把活儿干利索!”连平日里最沉默的几个老人,也主动抱起干草,往每户人家送。
我守在锅边,偶尔开口:“火别太旺,保持沸腾就行,煮久了生机气会散;艾草捆别太大,烟浓了会呛到人。”第一锅药水煮好时,我舀出一勺,晾至微温,用干净的布条蘸了,轻轻擦拭那孩童发间的霜寂穗。药水触到穗体,“滋啦”一声冒起白汽,细穗迅速融化,雾白颗粒缩成小冰晶,顺着发丝滚落,摔在雪地上碎成齑粉。孩童似乎舒服了些,动了动身子,呼吸也平稳了些。“就是这样,擦的时候轻些,别扯到头发。”我对围过来的村民说。
村内处理的同时,我挑了四个身强体健的村民,他们身上的霜寂穗相对稀疏,带着五桶煮好的药水和两把砍柴刀,往后山枯林出发。凝音石在我掌心微微发烫,指引着方向,我提着裙摆避开深雪坑,很快找到那片倒伏的枯木林。枯木上裹着厚厚的冰霜,树干间飘着细密的霜雾,隐约能看到雾中悬浮着细小的冰白穗粒,正是霜寂穗的幼体。
“先砍断最粗的枯木,减少霜雾来源。”我指着一棵被冰霜裹满的枯树说。村民们轮流挥刀,刀刃砍在结冰的树干上,发出“砰砰”的闷响,每砍一下,都有细碎的穗粒从霜雾中掉落,落在雪地上便化作霜末。砍倒的枯木堆在一起,我让村民们将药水均匀浇在上面,看着霜雾在药水中消散,才继续往林深处走。
我们沿着枯林边缘泼洒药水,每隔三步就点燃一捆艾草,浓烟顺着风向飘进林内,惊得藏在树缝里的霜寂穗幼体纷纷掉落。遇到凝结成簇的穗体,我便将凝音石贴在树干上,注入灵力,石身的银纹顺着树干蔓延,将霜寂穗从内部瓦解,化作霜末飘落。
折腾了近两个时辰,当最后一桶药水泼完,凝音石的微光彻底平息,林间的霜雾也散了大半。“根源清了,不会再滋生新的虫体。”我说。
回到村里时,天色已近黄昏,雪势小了许多。村民们身上的霜寂穗基本清理干净,不少人坐在自家门口,气色明显好了些,说话的声音也有了力气。他们正忙着抽井水——我特意叮嘱过,井水可能沾了虫的气息,要抽干后让井底暴晒半个时辰,再重新引山涧水入井。
见我们回来,佐藤手里攥着一枚用红布帕层层包着的金币,快步迎上来,眼眶有些发红:“浅葱小姐,您可算回来了!您收好!这实在太少了,我们真过意不去……”他说着,又从怀里掏出一小袋松子,“您路上当零嘴,也算我们一点心意。”
村民们也围了过来,手里拿着自家的东西:几个晒干的红薯、一捆干净的稻草。我接过金币和松子,心性沉默的我只是轻轻点头,未发一语,用微笑表达心意。将金币塞进行囊侧袋,与干粮分置两处。
晚饭时,村民们端来热腾腾的糙米饭和炖萝卜,还特意给我多盛了一勺萝卜,说能暖身子。饭后,我坐在屋檐下,借着油灯的光整理手札,裙摆铺在地上,像撒了片月光,在“霜寂穗”条目下补记:“和乐三十七年冬,圣德安雪原村落遇之,形似稻穗,寄生于人,吸声息生机。松针柏叶水除之,忌枯寂,喜活气。酬劳一金币。”
第二天清晨,雪停了,阳光透过云层洒在雪地上,亮得晃眼。我收拾好行囊,戴上斗笠,薄纱轻覆银发,提起裙摆准备继续赶路。村民们都来送我,那个之前蜷缩在草堆旁的孩童,跑过来踮着脚,把一串红通通的野山楂挂在我的行囊上:“姐姐,给你这个,可好吃了!”他发间的细穗已消失不见,眼睛也亮闪闪的,我心中泛起暖意,嘴角弯起浅浅的弧度。
佐藤握着拐杖,反复叮嘱:“路上小心,要是再路过,一定要来村里歇脚!”
我点头,转身踏上雪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