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检测,我眼前的骸骨应是在睡梦中被巨物压死的,看现场很容易分析出答案,但我不想想明白,我想逃离这个答案。
就像身处黑暗的房间里,你伸手在床底摸到一团肉,你的理性告诉你,你的床底可能藏了一个人,但你的感性却不认可,它认为那只是错觉,没有什么危险在你身侧。
以往的日子里,如果哪一天我感觉到太累了,在这里睡下休息,恐怕我也会被刚刚那只巴风特给坐死。
我本来以为这里的巴风特对我是无害的、是善意的。
我怎能想到?
我身边原以为是抱枕、是装饰,无害的东西,其实是择人而噬的毒蛇!
最让我难受的其实是那怪物坐死前辈的行为不是为了猎杀取食,裹腹消饿,而只是继续他以往为人时的经历,在恣意妄为。
他为人的时候,想必也是屁股想坐哪里便坐哪里,不管他人,只顾自己。
这样的人不好预测,你报以善意,它得了机会,也依旧会把你压在身下、坐死,只顾自己舒服,不管你死活。
我迷茫、后怕、羞恼,接着这些化作柴与油,点燃我心中的怒火,使之熊熊燃烧。
我对自己以为这些巴风特是无害的天真而感到羞愧。
我为我改变这一切的无能为力而感到愤怒。
我想证明我自己不仅如此,我拿上自己最好装备,前去猎杀那只巴风特。
我甚至想毁灭眼前的一切,动用气象兵器,让黑色的暴雨化作无边无际的潮水把我,把周围的一切都给淹没。
或者学那上苍之神投下石与火,宣泄自己的愤怒,将岩石烧成琉璃,睚眦必报,哪怕看我一眼,便是得罪我,该被毁灭。
我想通过猎杀巴风特这一行为,来找回安全感。
我想消灭一切让我不快、厌恶的事物。
可一个人又如何能消灭整片森林?哪怕用上火也不行,野草烧不尽,春风吹又生。
而世界远不止一片森林。
猎杀到最后,我累的虚脱,一屁股坐在地上,剧烈喘气,心脏跳着犹若擂鼓,脖子处血管脉动,让我有生以来,头一次觉得生命竟如此鲜明。
周围一切都离我远去,此时此刻此身的感受才是我的全部。
繁杂的思绪消失、隐去,心头一片清明自在。
好似蜕了旧壳,入了新躯,世间的一切我都不再在意,我下定决心不再信任何人、任何事,包括我自己的主观判断,我觉得此生再无悲喜,再无人或物可以骗我。
直到我遇到了她。
……
随着对旧时代资料的收集和分析,我忽然发现了一个应该能解决现况的办法,那就是找到当年“后脑”失控的源头——“后窗公司”从中获取操控系统的核心密钥,有了这个就能关停失控AI和纳米机器人的部分乃至全部机能。
如此笼罩全球的“规则”也就会如同阳光下的晨雾般消散无踪了。
后窗公司身处闹市之中,在旧时代,这种地方四通八达,最易抵达。
然而在这个时代想要过去,却比登珠峰、踏南极更要困难。
只因那闹市中茫茫多的人,如今变成了茫茫多的“怪物”。
这些巴风特按照残存的潜意识和欲求行动,或成群结队或特立独行。
一万个“人”便有一万种行进路线,不想到应对办法,贸然前进只会身陷险境。
我研究了一段时间,发觉这就是个混沌系统,根本找不到一个明确的解。
好在物理上找不到最优的解,但在人心上却能找到妥协的办法。
人是群居动物,天生就有从众的本能,我制造了一些机械假人,让他们去引导巴风特按特定的轨迹前行。
引开乌泱泱的巴风特群,我便可以去探索一些之前没有涉足过的地方了。
我先去了后窗公司的员工宿舍,后脑过载、全球变异的那一天是工作日,员工宿舍内应该没有几个人,危险性比较小,但有可能获得相当有价值的情报,于是我便去了。
根据之前收集来的零碎情报,我找到了当年后窗公司首席技术官的房间,打开了那扇尘封多年的门。
房间里面出奇的感觉,清扫机器人依旧在稳定运行。
黑色外壳的扫地机器人略有踉跄的行在红棕色的地板上。
如同黑色的恶魔在被火光染红的黑夜中浮动。
异样感!有种奇异的感觉,让我有了刚刚那样可怕的感触。
“……这个房间里有活物。”
尘封百年的房间里还有活物?恐怕只有被扭曲生命形态的巴风特才能生存下去吧。
我放浅了呼吸声,听闻到了另一个生命的呼吸与心跳声。
“奇怪,如此稳定的心跳频率不像是巴风特啊……
但如果是人,怎么可能在这样一个半封闭的房间里活那么久?”
我小心翼翼的“踩”着呼吸声往前走去,如同寻着野兽足迹追猎的猎人。
一扇厚重的木门挡在我与卧室之间,门后便是呼吸声主人的所在。
我犹豫了片刻,推开了门,从阳台照过来的光打破了客厅尘封多年的黑暗。
卧室里一张朴素的床上躺着一名女性,她半张脸青春靓丽、半张脸苍老威严。
不知为何,看到了眼前的女子,好像有一束光,照亮了我尘封多年的心扉。
我细细打量,心中若有所悟,不论是她的哪一面侧脸,都饱含人性。
她精神似在梦里周游,而她的表情随她的梦而动,或皱眉,或微笑,她每一次表情变化,就像波浪上的水珠,在阳光的折射下熠熠生辉。
平日里除了镜子中的我自己,我目所能及的新人类都是一张情感寡淡的脸。
至于巴风特,变形后他们哪怕还保留着人类时的脸,也都是沉迷自己世界,扭曲的怪表情,让人无法共情。
所以此时见到眼前的这个“人”、这张脸,我一时有些痴了。
就像一个色盲,之前只能看到黑白两种颜色,忽然有一天他的眼睛好了,能看到这个世界上的所有颜色,此事此刻的他如何能不痴迷?不痴狂?
不过我并没有完全失去理智,我拿出了准备好的仪器检查了下眼前女子的状况。
真是奇妙,她竟然处于人类与巴风特的变化之间,退一步她便是人类,进一步,她欲望的壳便会把她包裹住,将她转化相由心生的巴风特。
究竟是什么,让她没有受这新世界、新规则的影响?
想了想后,我取出一根针剂,它可以抑制人类向巴风特变化的趋势,虽然对已经变成巴风特的人类没有任何效果,但对于眼前的女子来说或许能压制她体内的变化,让她苏醒过来。
针剂中的药水注入她的体内,就像晨露在阳光下蒸发消失不见。
不久她的脸色便如同晨曦到来、阴影退去后的万物,颜色骤然鲜明起来。
她睁开了眼睛,那双眼含着雾般朦胧,片刻之后雾气也散去,她打量了下四周,审视了下我,坐起身来沉默不语。
她凝视着我,似乎在示意我先开口,而不是她先吐露心声。
想了想后,我便把一切都告诉了她,以往的警惕、谨慎在这一刻荡然无存,或许是因为有生以来,头一次遇到了一个有感情、有表情的另一个人类吧。
从生物学上来说,我和她的差别其实不小,她是旧人类,我是新人类巴洛克计划诞生的人造人,虽然面容和身体形状类似,但生理方面其实有不小的差别。
可她那张有着鲜明表情变化的脸就像一壶醇酒让我醉了,对她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接着她也向我吐露心声,我们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就像是和好朋友久别重逢,在推杯换盏间模糊了时光。
她说她是后窗公司首席技术官张景的女儿张丽,她摸了摸自己半张苍老、威严的脸,用另外那张青春靓丽的脸对我说:“许是我太崇拜我那威严、可靠的父亲了,让我的巴风特变化是这个模样。”
至于她为什么没有和其他旧人类一样彻底变成巴风特,她表示可能是因为她佩戴了他父亲处于实验阶段的“阻隔装置”。
她露出怀念又悲切的表情道:“景……爸爸他当时也察觉到了后脑中的冗余数据太多,有可能崩溃,便在后窗公司每月例会的时候提到了这件事,但其他人都在欢庆后脑的成功,都不愿意听他的话。
于是他只能便在暗中进行测试问题,做了些预防手段,我幸免于难,大概就是他的一些手段起效了吧!”
我闻言很是激动,如果真有个阻隔装置能隔绝后脑失控后,暴走的AI和纳米机器人,那么无需“巴洛克”计划,新人类重新把自己改造成旧人类就行了。
但张丽表示并没有这么简单,阻隔装置处于试用阶段,只能限制很小范围内的纳米机器人对人类的影响,庇护两个人都很够呛,正常情况下只能保护自身。
那么将张丽身上的阻隔装置拆解下来,进行研究,从而量产,来解决影响范围窄小的问题,又如何呢?
有两个难点,一是一旦张丽拿下了自己的阻隔装置,作为旧人类她本身杂乱的思绪就有可能引来纳米机器人把她改造成怪物。
二是张丽表示自己身上的阻隔装置被父亲上了“锁”,如果没有相应的安全密钥,强行打开、贸然破解,很有可能导致装置直接自毁。
“最好的办法就是找到景……
我的父亲,让他告诉我们密钥,甚至直接告诉我们阻隔装置的设计图,这样我们就能解决如今肆虐于世界之上相由心生的可怕规则了。”
那么王景现在究竟身处何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