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丽表示虽然她不知道具体位置,但她猜测应该就在这附近的几处实验场内,慢慢搜寻,只是时间问题。
“……他身上虽然也有阻隔装置,和我刚刚一样处于昏睡状态,我们找到他,你再用刚刚那种抑制剂把他唤醒就行了。”王丽语气平静,但她的表情依旧难掩激动,看起来他们父女之间的感情很深,我如此想道。
“这就是旧人类的情感吗?”我若有所思:“对于旧人类来说,比起拯救世界的伟业,女儿想要救回父亲的心意或许更能触动他们的心,让他们更有动力。”
如果是新人类,可能对这种感情趋之以鼻,甚至连鄙夷的情感都没有,直接否定,个体的死活怎么能和全人类的未来相提并论?
但对于此时的我来说,比起批判,更多的是羡慕,羡慕那个王景有一个想要拯救他的女儿。
而我呢?如果我死了,想必新人类只会对我的死法评头论足,而不会哀悼我哪怕一瞬。
奇妙的情愫在我心头如暗潮般起伏,一个犹如礁石般顽固的想法从我的脑海中冒了出来,我想要帮助眼前的女子去寻找她的父亲。
而首先我要隐瞒她的存在,不能让新人类发现她,新人类性子寡淡无情,如果让他们发现她,想必会直接把她送上手术解剖研究吧。
我自己的死活,我早就已经看淡了,但我如今却不想让她死,让这个能让我有所触动的人死去,如果她死了,我恐怕会重新变为一个行尸走肉吧。
于是我开始照顾她,不让新人类发现她的踪迹,把她安顿好之后,我再和她一起想办找寻她的父亲。
大海捞针很是不易,好在我们都有时间可以细细去搜寻,在这一过程中,我和她交情渐深。
我们一同在荒废的城市中寻找食材,烹饪出滋味,我们并肩战斗过,我们生死与共过,我们在同一片屋檐下避雨,我们彼此信赖就像左手与右手。
我和她的关系究竟是什么呢?姐妹?师徒?朋友?同事?
在如今这个世界,或许只有我们两个“人类”拥有情感,社会早就崩溃,人际关系此时此刻叫什么名字,如何定性,早就没有了意义。
我只觉得自己能信任她,甚至觉得能为她而死。
她寻找着父亲,我寻找着拯救人类的办法,但在某个时刻之后,对于我而言,那个结果、那个答案、那个终点其实已经不重要了,和她一起旅行,看她喜怒哀乐的变化,才是对我最重要的。
只可惜,每场旅行都有它的终点,我们还是在一家研究所内找到了“王景”。
幸运的是他及时对自己进行了封冻处理,让自己的大脑和身体能成功保存到这个时代。
不幸的是与他一同封冻的还有后脑的服务器,如果想要救他将他解封,那就不可避免的要重启“后脑”的总服务器。
这一举动很有可能会让弥漫全球的纳米机器人进一步暴走,原本不受影响的新人类也可能被污染变成巴风特。
所以我劝她要不就放弃拯救她的父亲吧,我也不是贸然的开口,而是让辅助AI分析了情况,准备了最恰当的发言。
“你的父亲想必也希望你能迈出旧日的阴影,引导人类迈向新生吧。
拯救他的几率不大,重启后脑服务器可能带来的危害却不小,如果他还有意识,肯定也不会愿意你为了救他,让全人类陷入危险之中吧。”
我苦口婆心、见缝插针的说出自己的观点,她的态度也似乎渐渐松动起来。
她扬起自己半张年轻的脸,流着泪对我说道:“你说的对,作为他的女儿,我应该带着对他的怀念迈向未来。
而不是为了拯救他,让世界有可能葬送于旧日的阴影里。”
我觉得她从过去里走出来了,就把王景所在的研究所交给了她,自己则先去收集材料,准备从后脑服务器中把核心密钥提取出来。
不考虑王景死活,方法就有很多了,我把一切都准备好了,甚至把成功后的庆功宴所需的食材都准备好了。
然后我重新走入研究所内,一切静的可怕,修好的白炽灯和空调散发着寒冷如冰的冷光,让我想起新人类们那一张张冷漠无情的脸。
我摆了摆头,想把他们的脸从脑海中甩开,这里虽然冷,但这里有两个人,两个或许全世界仅有的有感情的人类,这里只会温馨才对。
我的脚步声在空荡的走廊中回响,空洞而无意义的声响加深了我心头的焦躁。
前面就是最后一扇门了,那里便是王景和后脑总服务器的所在。
也是我熟悉的她的所在,焦躁的心情好像吃到了冰淇淋般,得到了些许缓解,就如同冰淇淋在口中甜美的融化,化作对未来美好憧憬。
门就在眼前,推开它,我便能再见到王丽了,这时一阵强烈的不安突然涌上我的心头,就像吃冰淇淋般,牙齿骤然被冰弄的酸痛,甜美的滋味也无法压抑住对未来的不安和惶恐。
就在这时,刺耳到额骨共振,牙齿根都要酸痛起来的高频声音响起!
一道铁笼从天花板落下,将我困锁其中。
我试探着碰了下铁笼,脑袋顿时炸裂般的疼起来,手臂上的皮肤好像要沸腾般咕咕的翻滚着,好像要转化成某种奇怪的形状。
正当我惊疑不定的时候,眼前研究所最深处的门缓缓打开了,一席白大褂面容严肃的王丽走了出来。
她平静的目光看的我心头一阵发慌,“怎么了?这是给我的惊喜吗?”我故作轻松的耸了耸肩对她笑道。
她微微侧身指向和“后脑”服务器一同封冻的王景道:“对不起了,陈歌,我要复活他。”
浅薄无情的声音落在我的耳朵里,响在我的心头却起惊涛骇浪。
“……你在说什么胡话?你不是已经做出了选择吗?
你父亲也不愿意你为了他,让全人类和自己的女儿陷入险境啊!”
王丽平静的望着我道:“我对你说了两个谎。
我姓王,这是我对你的第一个谎言……”
此时我脑袋是懵的,实际上她不姓王,那又如何?
这又不是什么重要的事情。
然而当她告诉我,她的第二个谎言时,我才明白,她为什么要对我撒这第一个谎。
每个人都会面对选择,在选择前,我们并不知道我们的选择究竟会造成什么样的影响。
甚至在选择后,回顾往昔,凝望如今的结果,我们其实也无法判断,当初的选择究竟是对还是错。
所以面对重大选择,我往往会让AI帮我分析。
AI是万能的,如果让它做数学题的话,让它做一万个,它也能轻松给出一万个正确答案。
但前提是所有条件都“已知”。
现实和理想状态下的数学题不同,有太多未知的条件了,更有欺骗,告诉你假的信息,让你只能得到错误的答案。
她撒的第二个谎是“我是王景的女儿”。
“王丽”微微偏头,用那张苍老、严肃的脸望向我,那眼神中透露着些许复杂的情感。
“我不是王景的女儿,我是他的母亲。”
原来如此,这样一切便说通了,女儿可能会抛弃父亲,爱人可能会喜新厌旧。
但母亲不会放弃她的孩子。
“……这张苍老的脸原来才是你的真正容貌啊。”我艰难的说道。
明明之前决定不要相信任何人,但现在我还是被“人”所骗。
我试图劝说她回心转意:“你的儿子也不想看到自己的母亲为他而死吧……”
她闻言却道:“是我希望他能活下来,哪怕那个世界没有我,我也希望景儿他能活下来!”
我彻底无语了,我感觉自己就像一个小丑。
我之前甚至愿意为她而死,但她的欺骗让我明白,哪怕相处这么多天,对她而言,我终究只是一个无法信赖的“外人”。
最后她用含有歉意的表情对我说:“不要碰铁笼子的栏杆,上面附着大量纳米机器人,你触碰它们的时候,哪怕只有一点情感波动,也会被它们视为你在命令它们,它们会把你改造成你潜意识中的怪物。
……你现在应该很恨我吧,恨的想要杀死我,等我复活景儿后,你可以触碰栏杆变成怪物,杀了我,也算对你的补偿了,但现在不行。
现在你的即使变成怪物,一时半会也无法突破这个笼子,等你突破笼子的时候,想必我也救出景儿了吧。”
说完她便不再理睬我,前往实验室,准备解封后脑,让王景复苏。
回顾过往的一生,我究竟在哪里选择错了?落到如今这个地步?
或许我的诞生,所谓的巴洛克计划本身便是一种错误。
人类并不需要情感,哪怕无法前进,也好过堕落成感性驱使的野兽。
我拿出一根针剂对自己的脖子狠狠扎去。
地铁事件后,我甚至连自己的判断都害怕相信了,于是我做了这根针剂,它会彻底抑制我的情感,让我变得比新人类还要无情,完全由理性驱动,六根清净,不再有一丝情感。
没有一丝一毫欲求的我,自然不会激发铁笼上附着的纳米机器人,化作野兽的我可能打不开眼前的笼子,但拥有理性,可以使用工具的我却能轻松打开眼前的笼子。
我拿出武器破坏了后脑服务器,正当我想抓住“王丽”的时候,她竟然选择了自杀。
看着她的尸体,原本会有的感情波动,此时已经荡然无存。
我离开了这里回到了新人类之中,我把我的经历汇报上去,表示人类其实并不需要情感,情感只会让人沦为野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