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行驶了大约五六个小时,速度相当快,一路也免不了有些颠簸。窗外的自然景色如同流动的画卷,不断变换,却又仿佛亘古不变,带着一种单调而永恒的美感。
渐渐地,视野中开始出现一些零星的、背靠着巨大古树而建的奇特木屋,偶尔也能看到一些精灵的身影在林间穿梭。甚至在远方,隐约可见一个小镇的轮廓,镇子里似乎居住着精灵,以及一些看起来像是仆从的植物人。(后来露克斯知道,这种会干活的、智慧的植物人,被精灵们称作阿克侍者。)
随着马车继续前行,脚下的道路变得越来越宽阔,也越来越平坦。颠簸感逐渐消失,露克斯感觉,目的地应该不远了。
很快,一道宏伟的城墙出现在地平线上。那城墙通体呈现出一种奇异的、仿佛浸透了生命的翠绿色,墙体上爬满了盛开的、鲜艳夺目的红色花朵。(后来西尔维告诉她,这城墙是用一种名为“靛青木”的神奇木材打造的,虽然是木头,却拥有着惊人的防火、防腐、防潮特性,其坚硬程度甚至远超钢铁。而墙上那些看似普通的花朵,其实是一种魔法造物,一旦有人试图攀爬或破坏城墙,对应区域的花朵便会立刻发出极其耀眼的光芒,作为警报。)
马车最终在城门口停了下来。那位沉默寡言的阿克侍者车夫将露克斯和西尔维放下。城门口,六位身穿闪亮绿色铠甲、手持长枪的精灵卫兵——有男有女——立刻上前,拦住了她们。卫兵们的目光带着明显的好奇与审视,在露克斯身上来回打量了几眼,随即又仔细核验了西尔维递过去的信件和她的身份晶盘(这种碟状物显然也具备身份识别的功能),确认无误后,才挥手放行。
露克斯跟着西尔维,穿过了那道如同用来储存顶级名酒的、散发着古老醇香气息的深红色巨大城门。刹那间,一座如同由技艺最高超的匠人精心雕琢而成的、充满了奇幻色彩的“木雕艺术之城”,便毫无保留地展现在了露克斯的眼前——
无数难以想象的巨大古树,如同雍容华贵的贵妇人般,优雅地“躺卧”在这片由茵茵绿草铺就的、广阔无垠的“地毯”之上。淡红色的奇特砖石,被严丝合缝地铺设成宽阔平整的道路,蜿蜒穿梭于巨树之间。
道路两旁,每隔一段距离便立着一排排古朴的木桩,木桩顶端悬挂着造型各异的风铃。微风拂过,风铃便如同被情人温柔亲吻般,发出一串串清脆悦耳、宛转悠扬的响声。
那些“躺卧”着的巨树,看似高低起伏、错落有致,实则排列得井然有序,自成章法。更奇特的是,每一棵巨树的树干上,都仿佛自然生长般地“包裹”着一座座精致的房屋,就好像……这些房屋本就是从巨树身上生长出来的一部分。
而那些“长”在树上的房屋,也同样精美绝伦。木质的墙壁上雕刻着繁复而生动的花纹,如同在木头上绽开了一朵朵永不凋零的奇葩。
阳台和窗口处,则摆放着各种争奇斗艳的、真正的鲜花。再加上那些纵横交错的道路之间,点缀着一个个精心打理、繁花似锦的小花圃……芬芳馥郁的花香弥漫在城市的每一个角落,如同无形的音符,在这座完全由木头构筑的世界里,奏响着一曲优雅而宁谧的乐章。
更让露克斯感到这个地方充满“奇幻”色彩的,是那些行走在街道上的精灵们。他们身上的服饰虽然算不上极尽奢华,却无一不充满了独特的设计感与艺术气息。有的精灵穿着如同春日芳草般嫩绿的飘逸长裙,裙摆上缝缀着能随风轻舞的、薄如蝉翼的轻纱;有的精灵则穿着由无数布条纵横交错、编织而成的奇特裤子,布条之间留下的、一个个方形的小空格,恰到好处地露出了精灵那白皙细嫩、线条优美的长腿肌肤,整条裤子看起来如同光影交织的幻影般,轻盈地附着在她的腿上;甚至……露克斯还看到了一个穿着如同彩虹般、五颜六色绚丽长裙的……男精灵?!
和这些走在时尚前沿的精灵们比起来,西尔维那一身朴素的浅绿色裙子,简直就像一个误入了奇装异服贵族聚会的、来自乡下的美丽姑娘。至于露克斯自己……她觉得自己现在这副模样,更像是偷偷溜进来准备偷东西的窃贼。
除了精灵,街道上还能看到很多身穿统一制服的紫色阿克侍者。几乎每隔一段路,就有一个阿克侍者如同雕像般笔直地站在路旁,似乎是在站岗。
也有一些阿克侍者拿着扫帚和工具,在道路上默默地打扫着卫生,清理着落叶。当然,和那些衣着光鲜亮丽的精灵们相比,阿克侍者们的穿着就显得极其简单朴素了——清一色的黑色长裤、黑色夹克和浆洗得发白的白衬衫,看起来就像是……训练有素的侍从或者服务员。
“短耳朵,在发什么呆呢?”就在露克斯还在愣神地打量着周围这如同梦幻般的一切时,身后突然传来了一道如同疾风般锐利的女声。那声音冰冷,却并不刺耳,反而带着一种奇特的魔力与坚韧质感,如同无形的丝线般缠绕在露克斯的耳畔,久久不散。
露克斯猛地转过头,看见两个女精灵正站在她的身后。
其中一位,显然是领头者。她有着一头及肩的、极其漂亮的绿色渐变长发——发色从头顶到眉毛处是深邃的墨绿色,往下则逐渐过渡为生机勃勃的橄榄绿,就好像是从幽暗树冠顶端垂下的、恰好沐浴到一缕阳光的长长柳叶。她拥有一双碧绿的瞳孔,如同两颗温润而明亮的宝石悄悄藏匿在这片绿色柳叶中。这位绿发精灵上身穿着一件米白色的、带有蓝绿色披肩的利落上衣,腰间束着一条浅棕色的、编织得极其紧密的束腰(露克斯看不出那束腰的具体材质,但看起来很像是某种柔韧的皮革)。下身则穿着一条浅蓝色的短裤和一双及膝的紫色长靴。
最特别的是,她的短裤在腰部的后面,还缝接着一片如同羽翼般轻盈的淡绿色半身裙摆,裙摆的边缘还垂坠着五条随着步伐轻轻摇曳的白色长带子,让她整个人看起来就像是一只骄傲而优雅的、即将展翅高飞的鸟儿。
而在她身边,则站着一位同样引人注目、但风格截然不同的金发蓝瞳女精灵。这位金发精灵的装扮……可以说是非常独特。
她的上身只穿着一件闪亮的银色无袖盔甲,盔甲表面细致地雕刻着许多繁复的花纹。银甲之下,是一件深棕色的紧身打底上衣,上衣的袖口处还装饰着一圈冰冷的铁环。她下身也穿着短裤,但设计却极其大胆——短裤的两侧竟然是完全镂空的,镂空的部分仅仅用几条粗重的铁链随意连接着,如同监狱的窗户栅栏一般,将她修长而结实的大腿肌肤毫无保留地暴露在外。此外,她的小臂和小腿上也缠绕着好几圈闪着寒光的铁链。整体造型充满了狂野不羁、极具冲击力的鲜明个性。
虽然金发精灵的打扮更吸引眼球,但露克斯却凭着直觉,立刻判断出——那个看起来更沉稳、更内敛的绿发精灵,才是两人中真正的领头者。
“西尔维,这就是你信里提到的、让我帮忙担保的那个‘辅佐佣兵’?”绿发精灵率先开口了,她的目光落在露克斯身上,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与挑剔,“一个……看起来又土气又呆头呆脑的人类。”
“艾米莉!好久不见!”西尔维脸上立刻绽放出灿烂的笑容,上前和绿发精灵打了个招呼,随即解释道,“她叫露克斯,是个很优秀、很有潜力的人。我相信,她一定会让你大吃一惊的。”
露克斯听到西尔维对自己的这番评价,心里挺感动的。不过转念一想,自己似乎从来没有在西尔维面前真正展现过自己的战斗水平……西尔维这么信任她,反而让露克斯感觉有些不好意思了。
“艾米莉队长,就凭这个人类这身寒酸的穿着和土气的打扮,让她跟在您身边当个侍从都嫌丢您的脸!”旁边的金发精灵萨布丽娜立刻插话道,语气中充满了鄙夷,“更何况,我可听说,人类都是些粗鄙不堪的生物,他们不仅很少懂得什么艺术和音律,甚至……甚至他们还吃肉!”在说到“吃肉”这两个字的时候,萨布丽娜特意加重了语气,仿佛那是什么罪行一般。
“萨布丽娜,这个人合不合适,我自有判断。如果她真的不行,我会让她立刻滚蛋的。”绿发精灵艾米莉对金发精灵萨布丽娜说道,但她的目光却并未从西尔维身上移开,而是继续带着一丝探究的意味看着西尔维:“你还要在这里待多久?还是说……你现在是专门给这个人类当保姆来了?”
“艾米莉,那就……拜托你了。”西尔维似乎并不想和艾米莉过多纠缠,最后叮嘱了这一句,便转头对着露克斯挥了挥手,示意告别,然后便转身离开了。
露克斯看着西尔维离去的背影,心里虽然对艾米莉和萨布丽娜这两个精灵刚才那番高高在上的语气和毫不掩饰的轻蔑态度感到很不爽,但一想到这段时间以来西尔维对自己的那些无微不至的照顾和毫无保留的信任,她就觉得特别不好意思,最终还是忍住了没有当场发作,没去顶撞那个看起来就不好惹的绿发精灵。
“哼!那个土里土气的边境精灵,要不是她仗着和艾米莉队长你那点所谓的‘童年情谊’,不然像她那种级别的边境哨卫,怎么可能有机会见到您。”金发精灵萨布丽娜看着西尔维离开的方向,脸上露出毫不掩饰的不屑与气愤,转头对着艾米莉抱怨道,“艾米莉队长,您为什么要答应她这种无理的请求啊?那种低贱的精灵,怎么配让您亲自出面?特别是……还让您来当担保人,指挥一个来路不明的人类?!生命与自然于生命之神在上啊,艾米莉队长,您就是太在意这些无聊的人情世故了!”
“好了,萨布丽娜。我并没有直接答应她的请求。”艾米莉打断了萨布丽娜的抱怨,然后才将目光转向一直沉默着的露克斯,“还有……人类,你先自我介绍一下吧。”
“我叫露克斯,你们好,艾米莉队长。还有……这位……抱歉,我忘了你的名字了,”露克斯先是很有礼貌地回答,随即话锋一转,目光落在萨布丽娜身上那独特的“铁链囚服装”上,脸上露出人畜无害的笑容,“不过……你身上穿的这套……好像是囚衣一样啊。请问……你是刚从监狱里面放出来的吗?”
“你说什么?!你这个无礼的人类!”萨布丽娜瞬间被露克斯的话激怒了,想要指着露克斯的鼻子就想破口大骂。但她似乎又顾忌着身边的艾米莉,最终只是扭头对着艾米莉告状道:“艾米莉队长,您看看!这种家伙,要是以后在外面惹出什么麻烦,那可是会严重影响到您的评价的,更何况!再过三个月就要开始庆典了!那对于队长您来说,可是至关重要的时刻啊!”
“我当然不会直接让这个人类成为我的辅佐佣兵。”艾米莉淡淡地回答道,似乎对露克斯刚才那番挑衅毫不在意,“更何况……还是一个只有一身蛮力般的魔力,却连最基础的魔法都不会运用的人类——”
她顿了顿,目光再次落在露克斯身上,脸上露出一丝毫不掩饰的嘲讽,“——甚至,连最基本的战技都不会。”
“什么?!光有魔力却什么都不会?!”萨布丽娜听到这话,先是吃了一惊,随即像是听到了天底下最好笑的笑话般,指着露克斯放声大笑起来,“哈哈哈哈!人类,你是怎么做到的?!难道是小时候在垃圾堆里捡到了一本失传的魔力修炼指导书吗?!这也太离谱,太好笑了!哈哈哈哈!”
“所以,对于你这样的废物,”艾米莉无视了萨布丽娜的狂笑,用一种极其严肃、甚至可以说是冷酷的语气,对着露克斯下达了指令,“我要求你,在明天一天的时间内,掌握精灵战技中最基础的‘魔力外放’和‘魔力缠绕’这两个技巧。如果做不到,就立刻给我滚出Radiant Glade。”
“一天时间?!”萨布丽娜听到这个要求,也收敛了笑容,脸上露出了惊讶的表情。随即,她又转向露克斯,用一种更加轻蔑和幸灾乐祸的语气说道:“我告诉你,人类。当年艾米莉队长掌握‘魔力外放’和‘魔力缠绕’这两个技巧,也仅仅只用了一天的时间,但是!你要知道,艾米莉队长可是除了现今的神使大人之外,我们整个精灵族现存的、公认的第一天才!而你呢?你算个什么东西?你只是一个注定失败的、可悲的废物罢了!”
然后,萨布丽娜像是驱赶苍蝇般,对着露克斯不耐烦地摆了摆手:“我看啊,你最好现在、立刻、马上就离开这里,省得浪费我们大家的时间了!”
“这张纸你拿好。”艾米莉接着萨布丽娜的讽刺,直接将一张写着字的纸条塞到露克斯手里,语气冰冷,不带一丝感情,仿佛在赶时间一般,而且完全不给露克斯任何开口说话的机会,“这是你今晚住的地方的地址和临时凭证。还有,明天早上,在太阳升到天空四分之一高度之前,到绿茵训练场找我。如果迟到了,直接算你失败。”
她顿了顿,补充道,“地址如果看不懂,就去问那些站在街上的阿克侍者。”说完,她便不再看露克斯一眼,直接转身离开了。而旁边的萨布丽娜,则幸灾乐祸地冲着露克斯笑了一下,然后也立刻小跑着跟上了艾米莉的脚步。
露克斯拿着那张轻飘飘的纸条,站在原地,感觉有些无语。她下意识地扭头看向刚才西尔维离开的方向,心中第一次如此深刻地意识到——西尔维,作为一名精灵,竟然是如此的……特殊。
而此刻,距离西尔维离开,明明还不到十分钟的时间,露克斯却已经开始想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