露克斯默默地跟在队伍的末尾。
她既不主动靠近前面的精灵,也不刻意拉开距离,更没有上前帮忙看管那些被绳索串在一起、如同货物般麻木前行的植物人。就像一个来自敌对蚁穴的、笨拙的间谍蚂蚁,小心翼翼地维持着一种微妙而疏离的平衡。
因为要押送这些行动迟缓的植物人俘虏,整个队伍的行进速度变得异常缓慢。至于那只被艾米莉重创、又被露克斯补刀杀死的巨大葡萄卡巴拉……好像只要在它的尸体上插上一种特制的、用于定位的魔法信标,之后很快就会有专门负责后勤的精灵,带着一群阿克侍者赶来,仔细检查、分解、并搬运走所有有价值的部分,尤其是那些卡巴拉果实。
露克斯就这样沉默地跟在队伍后面,一步一步地走着。
偶尔,能从前方传来那些植物人细碎的哭泣声,以及一些夹杂着绝望与愤怒的、低沉的咒骂声。
这一次,那些精灵们似乎并没有再像对待那个可怜的西红柿人一样,直接动手杀戮或“品尝”。
但他们也并未手软——对于那些胆敢发出咒骂声的植物人,立刻会有精灵上前,毫不留情地切掉他们的“舌头”。
当然……或许这仅仅是因为这些植物人品种,不太适合生吃罢了。
直到黄昏再次降临,光辉林地中心花坛那悠扬的音乐声再次响起时,这支满载着收获的队伍,才终于抵达了城门口。
说起来,这音乐的传播范围可真够远的。露克斯记得,即使身处城内,她也没觉得这音乐声有多么响亮。或许是有什么特殊的魔法道具在帮助传导声音吧?比如那些挂在巨树枝干上的、装饰用的漂亮花篮?好吧,露克斯不知道,而现在,她也没有丝毫心情去思考这些无关紧要的细节了。
“辛苦了各位,”城门口负责登记的卫兵精灵,在仔细清点、统计完艾米莉带领的这支小队今天的“收获”(包括那只巨大的葡萄卡巴拉和三十多个植物人俘虏)之后,对着艾米莉行了一个标准的礼,说道。
艾米莉看了看卫兵递过来的、记录着转换后全队总积分的晶片,轻轻点了点头。然后,她转过身,示意所有小队成员排好队,由她亲自来分配这次任务的积分。
精灵们挨个上前,将自己的身份晶盘递给艾米莉。艾米莉则将自己的晶盘与队员的晶盘轻轻一碰,便完成了积分的划拨。轮到露克斯的时候,艾米莉同样面无表情地将两个晶盘对接了一下。“滴”的一声轻响后,露克斯看到自己那张临时晶盘的表面,浮现出了一个数字——2500。
“这里面,已经扣掉了之前借给你的500点启动积分。”艾米莉看着露克斯,用她那一贯冰冷的语气解释道,“还有,这次抓捕植物人的行动,我认为你没有参与任何有效贡献,所以没有给你分配相应的积分。”说完,她便不再看露克斯,直接转身,去和那些负责统计任务的文职精灵交谈去了。
‘还挺多的嘛……’露克斯看着晶盘上显示的数字,心里默默想道。她其实对光辉林地的物价体系还一无所知,不过2500点积分,听起来似乎不少?应该足够给Sylvie买一些像样的礼物寄过去了吧?
“喂!短耳朵!”就在露克斯还在琢磨着该给Sylvie买点什么礼物的时候,一个不和谐的声音再次在她耳边响起。是萨布丽娜。她双手叉着腰,走到露克斯面前问道,“我问你!你这次任务……分了多少积分?”
“2500点啊,怎么了?”露克斯如实回答道。
“什么?!怎么可能?!”萨布丽娜听到这个数字,脸上充满了难以置信的表情,“你在抓捕植物人的任务里根本什么都没干!怎么可能分到这么多积分?!”
“是啊,”露克斯摊了摊手,说,“所以,只计算了我参与捕获那只大葡萄怪物的任务贡献啊。”
“只算了那个任务,那就是说……艾米莉队长她竟然没有扣除作为担保负责人应得的那部分管理分成……”萨布丽娜似乎瞬间想明白了,她的声音不由自主地越来越小,说到最后,几乎只剩下嘴唇在无声地翕动。她的脸上,再次浮现出狂热神情。
“我问你,”就在露克斯想着该找个什么理由赶紧溜走的时候,萨布丽娜却忽然抬起头,用一种极其认真的、甚至可以说是严肃的眼神盯着露克斯,问道,“你觉得……艾米莉队长……她怎么样?
”
“嗯……挺厉害的一个人吧。一个很强的队长。”露克斯想了想,谨慎地回答道。她本来还想评价一句‘她其实也算是个好人’,但话到嘴边,还是被她硬生生咽了回去。
因为除了Sylvie之外,对于其他的精灵,尤其是像艾米莉和萨布丽娜这样的,她实在不敢轻易地用“好人”这个词来形容。
“那是当然!!”听到露克斯对艾米莉的评价(虽然很敷衍),萨布丽娜却像是受到了巨大的鼓舞般,脸上瞬间绽放出陶醉的光芒
“这可是被誉为‘以太之翼’的艾米莉队长啊!艾米莉队长是如此的强大,如此的优雅!如此的耀眼!她是绝对无愧于‘天才’之名的、最完美的队长!”
“可惜……就是因为家族那些事……受到了牵连……不然的话,以艾米莉队长的天资和贡献,绝对早就可以……”萨布丽娜的语气中充满了惋惜和不甘,但很快,她的眼神又重新变得坚定起来,“所以!三个月后的庆典,对艾米莉队长来说,是绝对关键的时刻,绝对不容有失!”她话锋一转,目光再次落在露克斯身上,充满了警告的意味,“而你,你这个来路不明的人类,就是一个麻烦!一个只会拖艾米莉队长后腿的累赘!艾米莉队长当初根本就不应该答应西尔维那个蠢精灵的请求,成为你的担保负责人!”
“艾米莉队长……她作为一名完美的精灵,唯一的缺点就是有时候太过仁慈了,太过犹豫不决了。”萨布丽娜自顾自地评价着,语速快得像是在抢购疯狂打折的商品,根本不给露克斯任何插话的机会,“但是,幸运的是!生命与自然之神让我遇到了她!也让艾米莉队长遇到了我!”
“所以,就由我,由我来看住你!由我来保护艾米莉队长!由我!作为她最忠诚、最得力的手下,来亲眼见证艾米莉队长荣升副神使的那一天!”
萨布丽娜越说越激动,眼神时而狂热地望向天空,时而又充满敌意地死死盯住露克斯。
“最后!我警告你!别想耍什么花样!更别想做什么有辱艾米莉队长声誉的事情!因为——”萨布丽娜猛地凑近露克斯,将声音压得极低,几乎是贴着露克斯的耳朵,用一种充满了威胁意味的语气说道:“——有我在!有我这个艾米莉队长最忠诚的、也是最被艾米莉队长所信任的人……在时刻注视着你!”
说完这番话,萨布丽娜便不再理会露克斯,转身朝着艾米莉所在的方向,快步走去。
而露克斯,在听完萨布丽娜这番逻辑混乱、情绪激昂的“独白”之后,唯一的感受就是——如果光辉林地的大部分精灵都像萨布丽娜这个样子的话,那精灵这个种族的恐怖等级恐怕得在她心里再往上提升好几个级别了。
就在这时,一个身穿华丽侍者礼服的精灵,迈着优雅的步伐走了过来。他先是恭敬地对着艾米莉行了一礼,然后才面向整个小队的成员,朗声说道:“德拉斯卡先生听闻艾米莉队长的小队今日凯旋而归,特意邀请各位前往他的餐厅,品尝他最新研制的菜品。”
“好的,请代我向德拉斯卡先生的热情邀请表示诚挚的感谢。”艾米莉微微颔首,回了一礼。随即,她转过身,对着身后的小队成员们说道:“大家跟我来,一起去品尝德拉斯卡先生的杰作。”
在那位侍者精灵的引领下,小队成员们穿过几条街道,来到了一家看起来就极其高档、装潢奢华的餐厅。在众人各自找好位置坐下后不久,一位身穿洁白神袍、外面罩着一件翠绿色精致外衬、头顶还戴着一个用鲜花和藤蔓编织而成的金色头环的沐恩者精灵,面带微笑地来到了他们面前。正是之前在城门口有过一面之缘的德拉斯卡。
“久闻艾米莉队长您‘以太之翼’的赫赫威名,今日能有幸邀请到您和您的队员们前来品尝我的新菜,实在是我的荣幸。”德拉斯卡热情地说道。
“您过誉了,德拉斯卡先生。能受到您的邀请,才是我的荣幸。”艾米莉站起身,同样回以标准的精灵礼节。
“你能赏光前来,我真的非常高兴。更何况,马上就要到庆典了,我也正希望有专业人士能帮我评价一下这道新菜呢。”德拉斯卡笑着说道,他的目光落在艾米莉身上,带着一种意味深长的意味,“尤其是……像艾米莉队长您这样的行家。最近城里可都在说呢,等庆典开始之后,神使大人一定会亲自赦免您家族过往的错失。毕竟,您当年只是无辜受到牵连。到时候,凭借您过人的天资和这些年积累的赫赫战功,说不定直接被神使大人向神明请示,然后破格晋升为副神使,都是极有可能的啊!”这位沐恩者精灵笑得格外开心,仿佛是在提前为艾米莉庆祝一般,“到了那个时候,我恐怕就得尊称您一声……艾米莉大人了呢。”
“无论将来如何,德拉斯卡先生您永远都是我平等相待的朋友。”艾米莉依旧保持着礼貌而疏离的态度,滴水不漏地回应道,“您的友好与慷慨分享,我永远不会忘记。”
“哈哈!说得好!无论身份如何变化,在伟大的生命与自然之神的光辉之下,我们都只不过是为神明与同胞们提供美食的卑微厨师和侍者罢了。”德拉斯卡听到艾米莉的话,似乎非常受用,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同时,他也毫不掩饰自己对于“厨师”这个职业的自豪感。
“好了好了,闲话不多说!快来尝尝吧!这可是我潜心研究了整整两个月才完成的……顶级蘑菇料理!”德拉斯卡说完,朝着旁边侍立的精灵侍者打了个手势。侍者立刻会意,双手举着一个银质托盘,稳步上前。托盘上放着一个盖着精致银盖的大碟子。当侍者将盖子缓缓打开的瞬间,一道造型精美、香气四溢、令人垂涎欲滴的菜肴,便展现在了众人面前。
只见那洁白的瓷盘中央,堆叠着几块异常饱满、色泽诱人的巨大蘑菇块。这些蘑菇块的表面呈现出一种奇异的、仿佛半透明的质感,看起来就像是里面塞满了某种美味的馅料。
浓郁醇厚的、呈现出诱人酱色的汤汁,如同温暖的香料温泉般,将这些蘑菇块温柔地包裹、浸润着。旁边还点缀着一些切成细丝的、五颜六色的不知名蔬菜,以及几片翠绿的、带着露珠的嫩叶,使得整道菜看起来宛如一件精美的艺术品。
在场的其他精灵们看到这道菜之后,立刻发出了阵阵低低的赞美声。而露克斯,则只是默默地站在一旁,保持着沉默。因为她几乎可以百分之百地肯定,这道看起来无比精美诱人的“顶级蘑菇料理”,其主要的原材料到底来自于什么了。
“各位,都来尝尝吧。”艾米莉率先拿起餐具,优雅地切下了一小块蘑菇,送入口中细细品尝。在简单地发表了几句恰到好处的赞美之词后,她便微笑着邀请队伍里的其他成员也上前来品尝。
“哼!作为一个区区的、低贱的辅佐佣兵,居然能有幸来到这样高档的餐厅,吃到尊贵的沐恩者大人亲自烹饪的美食,你这个人类可真是走了运了!”萨布丽娜在走向餐桌前,还不忘回头对着露克斯阴阳怪气地说上这么一句,然后才扭着腰肢,上前品尝那道美味佳肴。
很快,其他的精灵队员们也陆续上前品尝完毕,纷纷对德拉斯卡的手艺赞美。当只剩下露克斯一个人还孤零零地站在原地时,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约而同地开始聚集在这个从始至终都一动不动、显得格格不入的人类身上。
“那个……”露克斯知道自己不能再继续沉默下去了。她深吸一口气,决定还是撒个谎好了,哪怕这个谎言听起来很蹩脚。
“非常抱歉……我这个人有点挑食,从小就只吃肉,从来不吃任何蔬菜和蘑菇类的东西……所以非常感谢这位……呃……先生您的盛情邀请了,但这道菜我恐怕无福消受。”
“什么?!”萨布丽娜听到露克斯的话,立刻露出了极其鄙夷和厌恶的神情,“居然只吃肉?!真是一个……野蛮、粗鄙的人类!”
“无礼!”艾米莉忽然厉声喝道,但她的呵斥显然不是针对萨布丽娜,而是面向露克斯。
随即,她转过身,对着旁边脸色有些难看的沐恩者德拉斯卡微微躬身致歉:“非常抱歉,德拉斯卡先生。作为这个人类的担保负责人,她的失礼,也是我的管教不严。”
“呵呵,没事。人类嘛……大多都是这个样子。”德拉斯卡脸上虽然还挂着笑容,但语气却变得冰冷而轻蔑,“喜欢杀戮动物,而且还总是那么粗鲁、自大。我很久以前……也曾见过其他的人类。她和他们也差不多。”
好吧……看起来,这个谎言的效果……比预想中还要糟糕。露克斯最终只能在那些精灵们毫不掩饰的厌恶与鄙夷的目光注视下,提前告辞,离开了这家豪华的餐厅。不过能离开那个让她感到极度不适的环境,她也因此暗暗松了一口气。
只是……现在她好像是真的需要去找点动物来烤肉吃了。不然的话今晚就只能回去啃那些干巴巴的花瓣饼了。
刚才她偷偷打开了小队分配的那个餐盒看了一眼,里面装的果然全都是些她现在绝对不敢吃的蔬菜料理……
“唉……那就先出城门去碰碰运气吧。”露克斯这样想着,便独自一人,朝着光辉林地城门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