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那家礼品店后,两人继续沿着枫叶大街漫步。街道两旁的橡棕色木屋店充满了精灵族特有的古朴与雅致。然而,就在这些风格统一的店铺之间,却突兀地矗立着一栋占地面积巨大的、风格迥异的华丽别墅,如同硬生生挤入这幅和谐画卷的一块不协调的拼图。
“这里是前任副神使的住所。”艾米莉如同一个的导游,指着那栋别墅,用她那一贯平淡的语气解释道,“三十八年前,这位副神使因为贪杯,在庆典上喝多了精灵特产的花蜜酒,酩酊大醉,结果导致未能及时察觉并制止他所管辖区域内爆发的一场精灵叛乱。事后,他因此被降罪,剥夺神职与神力,最终被流放至终焉之河。只留下了这栋空荡荡的房子。”
艾米莉又指了指别墅屋檐下悬挂着的那些造型别致的风铃。“城里随处可见的这些风铃,就是那位副神使的发明。据说他生前非常喜欢在商品区闲逛购物,热衷于搜罗各种来自异域的奇特工艺品,甚至为了方便购物,干脆就把家安在了这里。”她顿了顿,继续道,“在他被治罪之后,现任神使大人觉得他这栋房子的内部装饰和个人收藏还算有些品味,便下令将其保留下来,改建成了一座对外开放的小型展览馆。”
原来Radiant Glade城内那些悦耳的风铃声,竟是源自于这样一位……呃……嗜酒误事的前副神使啊。
“是吗?那,进去看看?”露克斯对这位前副神使的收藏品倒是产生了一点兴趣。她随着艾米莉走进了这座名为“风铃旧居”的展览馆。门票不贵,只花了露克斯 50积分。
然而,里面的展品却让她看得一头雾水——墙上挂满了各种画着奇怪符号、意义不明的抽象画作,玻璃展柜里则陈列着许多造型古怪、完全看不出用途的机械造物和异域器具。露克斯感觉自己像是误入了一个从精神层面上就与她格格不入的异世界。而身旁的艾米莉似乎也对这些展品兴致缺缺,见露克斯进来不到半小时就开始眼神涣散、频频打哈欠,便也只是随意地扫了几眼,然后就带着她出来了。
“我想去书店看看。”从展览馆出来后,露克斯提议道。
“你又不识字,去书店干什么?”艾米莉用那双榛果色的眼睛奇怪地看着露克斯。
“我想给西尔维挑几本关于诗歌或者戏剧的书寄过去。到时候可能需要艾米莉你帮我看看内容合不合适。”露克斯解释道。
“可以。”艾米莉沉默了片刻,还是点了点头。说完,她便带着露克斯走进了一家外形被巧妙地设计成一个巨大树桩形状的书店。进店之后,艾米莉很耐心地帮着露克斯挑选起来。最终,她为露克斯挑选了一本据说是近期在精灵中颇为流行的戏剧台本,以及两本著名诗人(当然,露克斯一个也不认识)的诗歌精选集。
就在两人拿着选好的书,来到柜台准备结账的时候,露克斯却忽然拿起其中的一本诗集对艾米莉说道:“其实,我拥有一种能直接读懂任何书籍内容的魔法。”
“有这种魔法吗?”艾米莉闻言,眉头微蹙。她自认对各种魔法体系都有所了解,但还真没听说过有什么魔法,能让一个不识字的人直接读懂书本内容的。
“不信?那就让我给你展示一下吧!”露克斯说着,煞有介事地拿起那本诗集,嘴里开始叽里咕噜地念叨起一串谁也听不懂的、自创的“魔法咒语”,同时手指如同抽风般飞快地翻动着书页,哗啦啦地一直翻到了最后一页。
“好了!我读懂了!”露克斯猛地合上书,一脸自信地对艾米莉宣布道,“这本书内容非常精彩!而且,它一共有…嗯…175页!”
艾米莉脸上的表情开始发生微妙的变化。她那如同万年冰山般冷峻的面容,此刻就像是被踩上去的薄冰一样,开始出现一丝丝细微的裂缝。她强忍着什么,缓了缓神,才开口说道:“……这本书的扉页上就清清楚楚地写着总页数。而且你忘了把前面的序章算进去了。”
“是吗?!哎呀,看来我的魔法还有待完善!多谢艾米莉大师指点迷津!那我再施展一次试试!”露克斯说着,又伸手拿起了柜台上的另一本书。
“够了!”艾米莉终于忍不住,发出了一声虽然音量不大、但足以让整个书店都瞬间安静下来的“低吼”,“快点结账!”周围其他正在安静选书的精灵们,都好奇地将目光投向了她们这一人一精灵的奇怪组合。
“好的好的!马上!”露克斯见状,也不敢再继续耍宝,赶紧用晶盘付了账,然后拎着书,跟着快步走出书店的艾米莉身后溜了出去。
话说……这附近有蛋糕店吗?”走在街上,露克斯忽然开口问道。
“你想吃蛋糕?”艾米莉停下脚步,转头看向她。
“嗯嗯!”露克斯用力点头。
“有是有。”艾米莉回答道,“不过城里的蛋糕店,基本都是用水果来制作的。而且他们通常不会在蛋糕上标注,所用的水果到底是来自普通的果树,还是卡巴拉,或者水果人。”
“好吧。”露克斯听到这话,只能无奈地耸了耸肩。
“去挑一把像样点的剑吧。”艾米莉主动提了个建议,“我估计你那把从树冠武器店买来的铁剑,恐怕用不了几次就得断掉了。”
虽然露克斯心里对那把才刚刚跟了她两天、并且被她寄予厚望地命名为“回火暗天”的铁剑(这是她今天早上才刚刚想好的名字)还有点舍不得,但她也知道艾米莉说的是实话。于是,她还是听从了艾米莉的建议,跟着她来到了一家店名叫做“花冠武器店”的店铺。
“之前你去的那家,应该是‘树冠武器店’。”路上,艾米莉解释道,“那边的店铺,主要经营的是各种护甲和重型武器,所以他们卖的剑类武器,种类比较少,价格也偏贵一些。”
“这样啊。”露克斯点了点头,表示明白。
然而当她走进这家“花冠武器店”之后,露克斯再次受到了打击——她发现,这里的武器虽然种类繁多、看起来也更加精美锋利,但价格依旧不是她目前的积分能够承受的。
“我可以先借给你5000积分。”似乎是看出了露克斯的窘迫,艾米莉忽然开口说道,“利息就不用了。之后从你完成任务获得的积分里,分期还给我就好了。”
“真的吗?!太好了!不用利息?!艾米莉队长你真是太慷慨了!你就是我的偶像艾米莉!”露克斯听到这话,顿时喜出望外。
“这里还有别人。”艾米莉看着露克斯这副夸张的模样,连忙快速制止了她后续的赞美,然后拉着她走到武器架前,让她自己挑选。
“那个……艾米莉,”露克斯一边仔细看着武器架上那些造型各异、寒光闪闪的长剑、短刀、匕首、战斧一边忽然又想到了什么,开口问道,“……你知道‘独角兽’吗?”
“独角兽?传说中的一种纯洁而强大的圣兽。据说很久以前就绝迹了。怎么了?”艾米莉有些疑惑地问道。
“不不不,那都是骗人的!”露克斯神秘兮兮地摇了摇头,然后随手拿起武器架上一柄装饰华丽的长枪,煞有介事地说道,“其实啊我知道关于独角兽诞生的真相——那是因为……很久很久以前,有一位粗心的骑士,在战斗中不小心把他的长枪枪头给弄断了,断掉的枪头恰好就插在了一匹白马的脑袋上,拔不下来了,所以才形成了所谓的‘独角兽’。因此!‘独角兽’的真名,其实应该叫做‘独枪兽’才对!”
艾米莉:“……”她默默地伸出手,捂住了自己的脸。而旁边那位原本正准备上前为她们介绍武器的、穿着精致店员服饰的精灵,此刻也用一种看怪人的眼神,来回打量着她们俩。
“就这把剑了。挺适合你的。快去结账。”艾米莉似乎已经不想再和露克斯多待一秒钟了。她直接无视了露克斯刚才那“独枪兽理论”,迅速地帮还在选择困难中的露克斯挑好了一把看起来锋利沉稳、剑边是一种橙色的魔法金属打造的样式简洁的长剑,然后直接塞到了她的手里。
“好吧。”露克斯看着手中这把新剑,为自己精心构思的、又一个“优质笑话”的再次惨淡收场,感到了一丝深深的挫折。
走出武器店后,艾米莉似乎已经有些疲惫了。她对着身旁的露克斯说道:“好了。接下来……这附近就只剩下几家花店和精灵餐厅可以去看看了。不过我觉得,这两种地方,你应该都没什么兴趣吧?”
“不,我想去花店看看。”露克斯立刻说道。
“等等……花店?”艾米莉听到这话,立刻警惕地看向露克斯,眼神中充满了怀疑,“你该不会又要讲什么无聊的笑话吧?”
“当然不是。”露克斯连忙摆手,脸上露出诚恳的表情,“我是真的想给西尔维买点花种子寄过去。她之前说她的小屋旁边正好有块空地,可以种花。”
艾米莉继续用怀疑的眼神盯着露克斯看了一会儿,似乎在判断她话里的真假。最终,她还是选择暂时相信露克斯一次,带着她走到附近一家看起来规模不小、装潢精美的花店。
“哦哦!艾米莉,快看,你知道这是什么花吗?好漂亮啊。”一走进花店,露克斯立刻被眼前五彩缤纷的各种奇花异草吸引了,她指着其中一朵紫色如同蝴蝶翅膀般的花朵问道。
“……这是紫蝶花。”艾米莉回答。
“哇!那这个呢?这个粉色的,你知道这是什么花吗?”
“……这是水粉花。”
“那这个白色的、长得像小蛇一样的呢?”
“……那是白蛇花。”
……
“哇!艾米莉!你知道的花可真多啊,简直就是一本行走的《花卉百科全书》。”露克斯由衷地赞叹道,随即脸上又露出了那种——坏笑,“但是我敢打赌,接下来我要说的这种花,你绝对,绝对不知道!”
“……什么?”艾米莉心中瞬间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她感觉自己好像猜到要发生什么了。可是……已经来不及了。
噔噔噔噔!那就是——露克斯花。”露克斯猛地将双手手掌并拢,在下巴处托出一个花萼的形状,同时还努力地晃动着充当“花瓣”的手指,以及……她那颗充当“花蕊”的脑袋,她甚至还故意将“手掌绿叶”摆了摆。
这一次,不仅是艾米莉,就连花店里其他正在挑选花卉的精灵们,也都纷纷转过头,用一种极其古怪的眼神,看向正在那里旁若无人、耍宝的露克斯。而艾米莉,在注意到周围那些异样的目光后,她那白皙的脸颊变得微红。也不知道……到底是气的,还是……羞的。
这回,艾米莉连一句话都没说,甚至连一个眼神都没给露克斯,直接转身,快步走出了花店。
“哎?等等我啊!艾米莉!”露克斯见状,连忙追了出去,“我觉得这个不是无聊的笑话啊!明明就很有意思的嘛,你不觉得吗?”她尝试着解释,然后一路小跑,终于追上了那个正低着头、脚步飞快、似乎想要立刻离开这里的艾米莉。
“那个,我很抱歉啦……”露克斯一边努力跟上艾米莉那快得不像话的步伐,一边喘着气说道,“我没有恶意的。我只是看你好像每天都闷闷不乐的样子,所以就想逗你笑一笑嘛……”
“笑?”艾米莉猛地停下脚步,转过头,脸上露出一丝冰冷的、带着嘲讽意味的笑容,“像这样吗?”
“呃……不是啦,是那种更开心的笑啦……”露克斯被艾米莉这突如其来的冷笑吓了一下,下意识地伸出两根食指,有些紧张地相互点了点,“那个,其实我是我是很想和你交朋友的。真的。因为我觉得你和西尔维都是很特别的精灵……”
“朋友?”艾米莉听到这两个字,眼神似乎变得更加冰冷了。她上下打量了露克斯一眼,语气中充满了疏离与不屑,“这个,也是你那些无聊的玩笑之一吗?”
“不是的!”虽然露克斯能清晰地感觉到艾米莉此刻对自己那毫不掩饰的抗拒,但她还是鼓起勇气,想要再尝试一下,“我以前其实从来都没有过什么真正的朋友。或许也有一些能勉强说上几句话的人,但是我几乎得把我所有的一切……都对他们隐瞒起来。我只有我的妹妹Mitty可以陪伴……”
艾米莉听完露克斯这番话,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她静静地看着露克斯,眼神复杂难明。片刻之后,她才缓缓开口,声音依旧冰冷,却带着一种决绝:“你……可能是误会了什么。”
“我之所以会答应西尔维的请求,暂时照顾你,并且给你提供担保,原因……只有一个。”艾米莉看着露克斯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那就是我想利用这件事情,来彻底地、干净地和西尔维断掉过去所有的联系,这算是我对她的一种补偿罢了。”
“如果没有西尔维这层关系,像你这样的愚蠢、冲动、麻烦不断的人类,我根本不可能,也不会和你有任何的联系。”
“最后,”艾米莉的语气变得更加冰冷、更加严厉,“我警告你,露克斯。不要再试图用你那些幼稚可笑的方式来试探我,更不要试图改变我什么。”说完这番如同最后通牒般的话语,她便准备再次转头离去。
然而,这一次,露克斯却没有再让她轻易离开。她深吸一口气,鼓足了勇气,快步上前,走到艾米莉身后。“艾米莉!”
“你……你又要怎样?!”艾米莉显然已经有些生气了,她皱着眉头,不耐烦地回头看向露克斯。
可就在这时,露克斯却从怀里掏出了一枝花。然后,趁着艾米莉还没反应过来,直接将那枝带着露水的、娇艳的蓝色小花,轻轻插入了艾米莉头顶那个棕色的藤蔓头冠的缝隙之中。
“嘿嘿,”露克斯做完这一切,立刻后退一步,脸上露出了一个得意的笑容,“我就说嘛,刚才我就觉得,要是艾米莉你头上能插上一朵蓝色的花,一定会更好看的。”她看到艾米莉微微错愕的表情,连忙又解释了一句,“刚才在花店里,我其实是真的想给你买朵花的。毕竟从公共花坛里摘下来的,确实不太合适……”
最后,露克斯侧过身,朝着艾米莉挥了挥手,用一种她自认为非常帅气的语气说道:“虽然我好像总是没办法让你真正地欢笑起来。但是能为你这身美丽的装扮,添上一点点恰到好处的花香,哪怕只有这一瞬间,我也觉得很满足了。”这一刻,露克斯真心觉得自己真的很帅。
“……你这朵花刚才好像也没付钱吧?”然而,就在露克斯还沉浸在自己“帅气侧漏”的陶醉感中时,身后悠悠传来了艾米莉那冰冷中带着一丝无奈的声音……瞬间,露克斯那如同肥皂泡般美好的自我感觉,彻底破碎了……
“呃……那什么,我现在其实正准备回去补上费用的!真的!”露克斯的笑容瞬间僵在了脸上,只能尴尬地挥舞着手,试图狡辩。
艾米莉看着露克斯这副窘迫的样子,终于忍不住伸出手,捂住了自己的额头,发出了一声极其轻微、但却充满了疲惫感的叹息。
然后,她好像终于从这一连串的“闹剧”中缓过神来了。她放下手,重新看向露克斯,眼神复杂地说道:“……这样吧。我看你身法和反应速度都还很差。明天我们还有一天的时间。记得,早上,天上太阳升到四分之一处之前,到绿茵训练场等我。”
随即,艾米莉的脸上,极其罕、极其僵硬地、极其刻意地……扯出了一个勉强可以称之为“笑容”的表情,虽然那笑容看起来挺吓人的。
“这就算是你今天这四个无聊透顶的玩笑……换来的‘感谢’吧。”她顿了顿,补充道,“还有别迟到。”
露克斯看着艾米莉脸上那堪称“惊悚”的笑容,不由得打了个冷战,后背瞬间冒出了一层冷汗。她有种极其强烈的预感——明天……绝对,绝对不会是一个轻松愉快的好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