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恐惧如同藤蔓,瞬间缠绕了洛云兮的四肢百骸,让她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这颤抖并非全源于恐惧,其中更混杂着一种极度的不甘和压抑的愤怒!她环顾四周,林木相对密集,枝叶低垂,形成一个半封闭的空间,对于需要一定空间施展的御剑术而言,此地堪称险地!更何况,身边还带着一个几乎毫无近战能力的安莉!
‘逃?往哪里逃?’念头飞转,每一个方向似乎都潜藏着更多的绿影和危险。‘绝不能……绝不能让救了自己的人因我而受辱!’这个想法如同炽热的烙铁,烫得她心口发痛。她可以接受自己败亡,就像下山后预料中最坏的结局,但她无法承受另一个因她而陷入绝境的眼神,尤其是这双刚刚还充满善意和好奇的赤瞳!
一股久违的、几乎要被遗忘的怒火,猛地从心底窜起!这愤怒是对眼前绝境的,更是对她自己那仿佛永无止境的、被动承受的命运的!在洛家,她需谨守闺训,压抑本性;在玄夜门,她需伪装性别,如履薄冰;下山后,依旧仓皇逃窜,莫名其妙落入此地!难道到了这个光怪陆离的世界,她还要像以前一样,处处受制,连保护想保护的人都做不到,最终沦为这些丑陋魔物的玩物吗?
不!绝不!
脑海中瞬间闪过无数恐怖的结局:被俘、受辱、死亡……每一个都让她不寒而栗。但在这片绝望的冰原之下,一股倔强的火焰正在疯狂燃烧!她可以接受最坏的结局,但必须是她自己选择的方式!她要在结局到来前,撕扯下足够多的代价!她要让这些肮脏的生物,让这个该死的世界知道,她洛云兮,不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哪怕鱼死网破,也要维护住最后一点尊严!她甚至有些病态地想着,若是战死于此,安莉逃脱后,会如何向人述说?会有人记得,曾有一个银发蓝眸、穿着怪异、来自东方的少女,在此地为了守护他人而战吗?这种混合着牺牲欲和表现欲的复杂情绪,如同催化剂,将她敏感高压的神经彻底点燃!
就在这思绪电光火石间,她感觉手臂一松——是安莉!这个才认识不久、自称经常被抛弃的见习魔法师,此刻虽然吓得浑身发抖,脸色惨白,却松开了紧抱着她的手臂,颤巍巍地举起了那根短小的魔法杖,用带着哭腔却异常坚定的声音喊道:“姐、姐姐!你快走!我、我来抵挡住他们!”
话音未落,安莉法杖顶端那颗浑浊的水晶勉力亮起一团微弱的红光,一个拳头大小、歪歪扭扭的火球晃晃悠悠地射向最近的一只哥布林,却在距离目标还有好几尺远的地方就“噗”地一声熄灭了,只留下一缕青烟。
“嘎嘎嘎——!”这拙劣的攻击反而引来了哥布林们更加猖狂的嘲笑。几只按捺不住的哥布林眼中凶光毕露,不再等待,嚎叫着挥舞着粗糙的武器,率先冲了上来!
看着安莉那瘦小、颤抖却毅然挡在自己身前的背影,洛云兮冰蓝色的眼眸中,最后一丝犹豫和混乱彻底消散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感觉冲刷着她的心灵——在等级森严、人情淡漠的洛家,在竞争激烈、师徒关系也带着权衡的玄夜门,何曾有人会为了她这样一个“异类”,做出如此近乎自杀的举动?
幻想停止了,所有的纠结、恐惧、自卑、彷徨,在这一刻都被一种纯粹的情绪所取代——愤怒!为安莉的舍身而怒,为这群魔物的欺凌而怒,更为自己那仿佛永远无法摆脱的憋屈命运而怒!
“闭嘴!躲开!”洛云兮一声清叱,声音不再颤抖,反而带着一种冰裂般的决绝!她猛地将一直握在手中的寒翎剑狠狠插入脚下的土地!
“轰!”一声闷响,并非剑锋有多锋利,而是她将一股精纯的气劲透过剑身狠狠贯入地面!松软的、布满苔藓和腐殖质的土地瞬间被掀起,荡起一大片混杂着草屑和泥土的烟尘,如同瞬间升起的小型帷幕,不仅暂时遮蔽了哥布林们的视线,也模糊了她和安莉的身影!
就在烟尘升起的刹那,洛云兮动作快如鬼魅!她一把挽住还没反应过来的安莉的手臂,脚下发力,纵身向上跃起!同时心念急催!
寒翎剑与她心意相通,几乎在她跃起的瞬间便从土中自行拔出,化作一道幽蓝流光,精准地飞至她脚下!洛云兮赤足一点剑身,借力再次拔高,另一只手则顺势将安莉向上一带——本想将她拉稳抱在身前,然而,她高估了自己在仓促间对力量的控制,也低估了带着一个人在空中调整重心的难度!
安莉只感觉一股巨大的力量从手臂传来,整个人惊叫着被带得离地,然后在空中不受控制地打了个旋,变成了头下脚上的狼狈姿势!
“该死!”洛云兮心中暗骂,但此刻已无退路!她甚至来不及多想,凭着本能,足尖在寒翎剑上猛地一踢!这一脚力道巧妙,并非破坏,而是强行改变了飞剑的轨迹和重心!
寒翎剑发出一声尖锐的破空声,如同被激怒的蓝色蜂鸟,带着一往无前的气势,朝着下方那几个因为烟尘遮挡、刚刚扑到她们原先位置、还没来得及抬头的哥布林狠狠刺下!
“噗嗤!啊——!”利刃入肉的闷响和哥布林凄厉的惨叫几乎同时响起!
而与此同时,安莉那在空中翻滚的身体,好巧不巧地,如同一个被甩出去的布娃娃,带着惊呼声,“砰”地一下撞在了另外两个试图从侧面树干上跳下来偷袭的哥布林身上!这完全出乎意料的“人肉炮弹”直接将那两只哥布林撞得怪叫着倒飞出去,摔进灌木丛里!
这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
寒翎剑瞬间洞穿了一只哥布林后,毫不停滞地自行抽出,带出一蓬绿色的血液,然后划过一道优美的弧线,飞回正从半空中下落的洛云兮身边。
洛云兮强忍着因为强行运气和紧张而翻腾的气血,以及刚才那番粗暴动作带来的肌肉酸痛,伸手试图接住同样正在下落的安莉。但她自己也是重心不稳,结果就是——
“噗通!”两人狼狈不堪地摔作一团,重重砸在地面上。洛云兮在下,结结实实地当了肉垫,后背撞在坚硬的地面上,震得她五脏六腑都仿佛移了位,一阵剧烈的疼痛和窒息感传来,让她眼前阵阵发黑,忍不住发出一声闷哼。
“咳……咳咳……”被她护在怀里的安莉情况稍好,但也被摔得七荤八素,加上之前的空中翻滚和撞击,此刻只觉得天旋地转,胃里翻江倒海,竟然直接眼睛一翻,口吐白沫,晕了过去。
“安莉!”洛云兮心中一惊,涌起强烈的愧疚。但此刻根本容不得她查看安莉的情况!
周围那些原本还在静观其变、或是被暂时击退的哥布林,见到如此良机,岂会放过?顿时,怪叫声四起,剩余的七八只哥布林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鬣狗,从四面八方猛扑上来!还有几只躲在后面的,再次投掷出了手中的长矛!
“寒翎!”洛云兮强忍剧痛,厉声喝道!
悬停在她身侧的寒翎剑主剑发出一声清越的剑鸣,幽蓝色的光华大盛!刹那间,剑身一阵模糊,竟幻化出四道略显微弱、但同样锋锐逼人的蓝色剑影!连主剑在内,五道剑光如同拥有生命般,随着洛云兮意念一动,疾射而出!
“嗖!嗖!嗖!”
飞剑破空!虽然因为洛云兮内息紊乱、心神激荡,导致操控的精准度有所下降,有几道剑影几乎是擦着哥布林的身体飞过,或将将斩断它们手中的武器,但主剑和另外两道剑影依旧精准而狠辣地命中了目标!
“噗!噗!啊!”三只冲在最前面的哥布林瞬间被洞穿喉咙或心脏,惨叫着倒地毙命!
洛云兮不敢有丝毫停顿,她猛地推开怀里已经昏迷的安莉——不是不关心,而是她知道,此刻分心照顾,只会让两人死得更快!御剑之术,最重心神专一!
她忍痛翻身跃起,目光如电,扫视战场。意念再动,三把飞剑包括两道剑影和主剑在空中划出凌厉的轨迹,精准地斩断了飞射而来的几根长矛,同时如同穿花蝴蝶般,交错飞射,将另外两个试图靠近的哥布林刺翻在地!
但哥布林数量依旧占优,且更加狡猾,它们开始利用树木和灌木作为掩护,从不同角度发起袭击。
不能被动防守!洛云兮眼中寒光一闪,她看准一个方向——那是来时相对开阔一点的空地。她一个箭步上前,一把抄起地上昏迷的安莉,同时右手凌空一抓,将一把刚刚飞回、剑身上还滴着绿色血液的飞剑,一道剑影,紧紧握在手中!
“滚开!”她清叱一声,将昏迷的安莉夹在左臂下,右手持剑,竟然不管不顾地朝着那个方向的几只哥布林发起了反冲锋!她将微薄的内力灌注剑身,向前猛地一挥!一道淡蓝色的弧形剑气呼啸而出,虽然不算凝实,却也将挡路的灌木和那只哥布林逼得连连后退!
这完全不符合常理、如同困兽犹斗般的亡命冲锋,竟然真的让那些习惯欺软怕硬的哥布林出现了一瞬间的慌乱,下意识地向两侧散开。
洛云兮趁机冲出了几步,但她立刻停下。前方树林更密,灌木丛生,谁知道里面还藏着多少埋伏?贸然深入等于自寻死路!
她瞬间做出决断,将安莉轻轻放在身后,自己则猛地转身,面对追兵!她右手将夺来的飞剑狠狠插入身前地面,同时双手快速结印,全力催动神识和内力!
“嗡——!”
环绕在她身边飞舞的另外四把飞剑包括主剑寒翎瞬间蓝光大盛,发出阵阵嗡鸣!她以插入地面的飞剑为引,操控其余四剑以自身为圆心,开始急速旋转飞舞!剑光交织,形成了一道直径约一丈的、密不透风的蓝色剑刃风暴!
“嗤嗤嗤——!”
两只试图趁她立足未稳冲上来的哥布林,刚一触及剑圈范围,瞬间就被凌厉的剑气绞杀成了碎片,绿色的血液和残肢四处飞溅!
这血腥而恐怖的一幕,彻底震慑住了剩余的哥布林。它们惊恐地看着站在剑圈中央、银发飞舞、眼神冰冷如霜、虽然脸色苍白却散发着惊人杀气的洛云兮,又看了看地上瞬间惨死的同伴,终于感到了致命的恐惧。它们发出不甘的嘶吼,却再也不敢上前,一步步地向后退去,最终再次隐没入周围的树林阴影之中,只留下一地狼藉和浓重的血腥味。
它们实在无法理解,为什么这个看起来纤细柔弱、之前还在不停发抖的少女,在绝境中竟然能爆发出如此可怕的力量和如此决绝的意志。
危机,暂时解除。
洛云兮紧绷的神经微微一松,一阵强烈的眩晕和脱力感瞬间袭来,她身体晃了晃,用剑拄地才勉强没有倒下。她剧烈地喘息着,冰蓝色的眼眸警惕地扫视着周围寂静下来的森林,不敢有丝毫大意。而身后,是昏迷不醒的救命恩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