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真的有人住吗?”
塞莲娜抓着瑞戴尔的披风一角,小脑袋从红色的布料后面探出来,像只警惕的小仓鼠。
“有人。”
瑞戴尔停下脚步,微微侧过头。她的手习惯性地搭在腰间的斧柄上,但动作并不紧绷。
“而且,应该是个很奇怪的人。”
克洛伊走在最后面,正忙着把法杖上的几根风滚草刺拔下来。她抬起头,视线越过那两人的肩膀,落在废墟中央。
那里有一座只剩下一半屋顶的小教堂,在屋前一堆乱七八糟的碎石和荆棘中间,竟然被清理出了一小块平地。
平地里的每一颗石子似乎都被精心排列过,像是一个魔法阵。而在那个“阵”的中间,有个白色的背影。
那是个少女。
她正跪在地上,背对着她们,手里拿着一把生锈的小铲子,正在……除草?
在只有石头和荆棘的荒野里除草,就像是在沙漠里扫雪一样,透着一股徒劳的傻气。更离谱的是她身上的衣服。
那是一件婚纱。
虽然裙摆已经变成了灰扑扑的颜色,上面沾满了泥土和草屑,蕾丝花边也挂破了好几处,像是一张被猫抓烂的蜘蛛网。
似乎是听到了脚步声,那个身影停下了动作。
她慢慢地转过身来。
那是一张年轻得过分的脸。虽然鼻尖上沾着一块黑色的泥巴,脸颊也被晒得有些红。
她看到了全副武装的三人。
她眨了眨眼睛,露出了一个傻乎乎的笑容。那笑容在她脏兮兮的脸上绽放开来,就像是在这片死寂的废墟里,突然开出了一朵小白花。
“啊,客人!”
她的声音清脆,她扔下手里的铲子,提着那件笨重的婚纱裙摆,跌跌撞撞地跑了过来。
“我就知道荆棘今天早上唱歌是有原因的!真的有客人来了!”
她在离三人两米远的地方停下,试图行一个标准的宫廷屈膝礼。但因为裙撑太大,加上地上石头不平,她晃了一下,差点一头栽进瑞戴尔的怀里。
瑞戴尔眼疾手快地扶住了她的胳膊。
“小心。”瑞戴尔的声音有些干巴巴的,显然不太适应这种过分的热情,“我们只是路过……”
“没关系没关系!路过也是缘分!”
少女借着瑞戴尔的手站稳,顺便不在意地拍了拍裙子上的灰尘。
“我是玛格丽特。虽然这里看起来有点乱……好吧,是非常乱。但如果不嫌弃的话,请进来喝杯茶吧?”
“茶?”
克洛伊挑了挑眉。
“是特产哦。”玛格丽特神秘地眨了眨眼,“非常……提神。”
……
事实证明,玛格丽特口中的“家”,就是那座半塌的小教堂。
里面虽然漏风,但被打扫得很干净。几块平整的大石头被搬到一起,拼成了一张临时的桌子。
三人围坐在石头边。
克洛伊坐在主位,看着玛格丽特忙前忙后。
她用一个缺了口的陶罐在角落的一眼泉水里接了水,然后架在几块石头搭成的简易灶台上。火是用干枯的荆棘升起来的,噼里啪啦地响,偶尔蹦出几个火星。
“这里的泉水很甜的。”
玛格丽特一边扇火,一边开心地介绍。
“而且这些荆棘也是好东西,它们的嫩尖煮水,对身体特别好。”
说着,她从口袋里抓出一把黑乎乎的东西,那是晒干的荆棘尖刺。她像是在撒什么珍贵的茶叶一样,郑重地把它们扔进了陶罐里。
水开了。
难以形容的味道飘了出来。
有点像是煮烂的树皮,又像是烧焦的橡胶,中间还夹杂着一股奇怪的土腥味。
“来,请用。”
玛格丽特给每人倒了一杯。杯子是木头挖的,很粗糙,边缘还带着木刺。
那液体呈现出深褐色,上面还漂浮着几根没滤干净的小刺。
“这……”
瑞戴尔看着杯子里的东西,喉咙下意识地滚动了一下。
“一定要喝吗?”她小声问克洛伊,眼神里充满了求助。
克洛伊端起杯子,感觉手心热乎乎的。
她看了一眼玛格丽特,那个穿着脏婚纱的少女正双手托腮,满眼期待地看着她们,眼睛里闪烁着星星,就像是一个刚烤好饼干等待夸奖的孩子。
“当然。”
克洛伊露出了一个优雅得体的微笑,尽管她的眼角在微微抽搐。
“这是主人的心意。”
说完,她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仰头喝了一大口。
那一瞬间。
克洛伊觉得自己的舌头离家出走了。
苦。
直冲天灵盖的涩味。它顺着喉咙滑下去,所到之处,所有的味蕾都在尖叫着“救命”。
克洛伊的五官在一瞬间想要集合在一起开会,但被她用强大的意志力强行按回了原位。
她放下杯子,脸上的笑容虽然有点僵硬,但依然保持着作为一个成年人的体面。
“非常……好喝。”
她的声音有点哑。
“真的吗?”
听到老师的评价,单纯的塞莲娜信以为真。她捧起杯子,像只小猫一样小小地抿了一口。
“噗——咳咳咳!”
小姑娘瞬间变成了苦瓜脸,舌头伸出来拼命地扇风,眼泪汪汪地看着克洛伊。
“老师……骗人……好苦……”
“我也尝尝。”
瑞戴尔端起杯子,像喝酒一样豪迈地一口闷了下去。
三秒钟后。
“噗——!!!”
瑞戴尔转过头,极其精准地避开了塞莲娜和桌子,把嘴里的茶全部喷在了一旁的空地上。
“咳咳咳!这是什么?毒药吗?!”
瑞戴尔捂着脖子,整张脸皱成了一团,原本白皙的皮肤被呛得通红。
她抓起旁边的水壶就开始灌清水,一边灌一边吐槽:
“这是把地底下的树根挖出来榨汁了吧?!”
场面一度非常混乱。
克洛伊在帮塞莲娜拍背,瑞戴尔在疯狂漱口。
就在这时。
“哈哈哈哈哈哈!”
一阵清脆的笑声响了起来。
玛格丽特笑得前仰后合,那个巨大的裙撑随着她的动作一颤一颤的。她笑得眼泪都流出来了,毫无淑女形象地拍着大腿。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会这样!”
她擦了擦眼角笑出的泪花,看着一脸狼狈的三人,眼神里却没有任何嘲笑的意思。
“你们是第一批客人。”
她说。
“以前偶尔也有迷路的旅人经过,我请他们喝茶,他们明明觉得难喝得要死,却还要硬着头皮夸我手艺好,或者是赞美这里的风景,虚伪得让人难受。”
她看着瑞戴尔,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弯成了月牙。
“你是第一个喷出来的。”
“因为它真的很难喝。”瑞戴尔还在擦嘴,毫不留情地补刀。
“是啊,真的很难喝。”
玛格丽特笑着点了点头,她端起自己面前的那杯茶,轻轻抿了一口。
她的眉头也皱了一下,但很快舒展开来。
“这可是荆棘的味道啊。它长在最贫瘠的土里,喝的是苦涩的地下水,怎么可能是甜的呢?”
她捧着那个粗糙的木杯子,视线透过升腾的热气,看向外面那片无边无际的荒野。
“但是,只有喝得惯这种苦味的人,才能在这里留下来。”
“留下来做什么?”克洛伊问。她感觉嘴里的苦味慢慢散去后,竟然真的泛起了一丝若有若无的回甘。
“修行?”
“不。”
玛格丽特摇了摇头。她伸出手,轻轻抚摸着身上那件脏兮兮的婚纱。
“是为了逃跑。”
风从破损的窗户吹进来,吹动了她有些凌乱的棕色卷发。
“我是逃出来的。”
玛格丽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讲一个别人的故事。
“我不想嫁给那个连马都不会骑的公爵儿子。也不想穿这件勒得人喘不过气来的裙子。”
“所以我就跑了。穿着这身衣服,一路跑,一直跑到了这里。”
“大家都说这里是被诅咒的地方,只有疯子才会来。但我觉得这里挺好的。”
她指了指外面那些黑色的荆棘。
“如果你对它们好,给它们浇水,它们就会努力地活下去。”
瑞戴尔安静了下来。
她看着这个看起来柔柔弱弱的少女,眼神里多了一丝的东西。
“你很厉害。”
瑞戴尔给出了她能想到的最高评价。
她从腰间解下水壶,递给玛格丽特。
“漱漱口吧。虽然你习惯了,但这味道真的很像刷锅水。”
玛格丽特愣了一下,然后接过水壶,笑得更开心了。
“谢谢夸奖。”
阳光渐渐变得柔和起来。
四个女孩坐在废墟里,围着一壶难喝的茶。塞莲娜已经缓过劲来了,她悄悄地挪到玛格丽特身边,伸出手指,小心翼翼地戳了戳那个巨大的裙撑。
“姐姐,这裙子里面藏了什么?”
“藏了魔法哦。”
玛格丽特神秘地眨眨眼。
她稍微掀起了一点裙摆。
在那层层叠叠的蕾丝和纱幔下面,在那个巨大的裙撑架子里,竟然挂着好几个小布袋。
“这是花的种子,这是草药,这是干粮……还有这个。”
她解下一个小袋子,倒出来几颗红彤彤的野果。
“这是给乖孩子的糖果。这个是甜的,不骗你。”
塞莲娜眼睛一亮,拿起一颗放进嘴里,露出了幸福的表情。
“好甜!”
也许,所谓的“花园”,并不一定非要有玫瑰和喷泉。
只要有人愿意在这里种下点什么,哪怕只是几颗野果,哪怕只是一个关于逃跑和自由的故事。
这里就是花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