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说白天的荒野是粗犷的油画,那晚上的荒野就是没拧干的抹布。
湿冷。
克洛伊紧了紧身上的法师袍,但这袍子显然不是为了极地探险设计的。
“阿嚏!”
塞莲娜打了个喷嚏。
小姑娘整个人缩成了一团,像只刚从水里捞出来的落汤鸡。她把玛利亚修女给的那件大罩袍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红彤彤的眼睛和半个冻得发青的鼻尖。
“好冷哦……”
她的声音都在抖,牙齿打架的声音清晰可闻。
“我想念壁炉了,想念那张虽然挤但是很热乎的床……”
“别想了。”
瑞戴尔正蹲在角落里,试图用打火石点燃一堆看起来比她的脸色还要阴沉的枯树枝。
“越想越冷。”
“咔嚓。”
打火石擦出一串火星,落在枯枝上。
那些荆棘枝条只是勉强冒了一缕黑烟,吧唧一下又熄灭了。
“该死。”
瑞戴尔低声骂了一句。
这已经是第十次尝试了。这里的空气里似乎并没有多少氧气,只有无穷无尽的潮气和霉味。
“放弃吧。”玛格丽特坐在另一边的石头上,手里捧着那杯早就凉透了的荆棘茶,眼神空洞地看着窗外。
“这些荆棘是点不着的。它们活着的时候脾气倔,死了以后更倔。”
这话说得倒是很有哲理。
但哲理不能取暖。
这座废弃教堂的屋顶只剩下一半,四面墙壁更是漏得像个筛子。风从四面八方灌进来,在空荡荡的大厅里开派对。
“我们就这样坐着等到天亮吗?”
克洛伊感觉自己的脚趾已经失去知觉了。她把法杖横在膝盖上,双手以此借力,试图把自己缩得更小一点。
“如果不想被冻成冰雕的话,最好还是动一动。”
瑞戴尔站起身,放弃了那堆没用的柴火。
外面的风声似乎更大了。
呜呜咽咽的,像是无数个没吃饱的孩子在哭。
玛格丽特突然站了起来。
那个巨大的裙撑在狭小的空间里撞到了石头桌子,发出沉闷的声响。
“不行。”
她看着窗外漆黑一片的荆棘林,神色焦急。
“风太大了。那些孩子会受不了的。”
“孩子?”克洛伊愣了一下,“你是说……那些荆棘?”
“嗯。”玛格丽特点点头,提起裙摆就要往外走,“它们还是花苞呢。这么大的风,会把它们吹掉的。我得去看看。”
“你疯了吗?”
瑞戴尔一把抓住了她的胳膊。
她的手劲很大,玛格丽特被拽得晃了一下。
“现在的温度绝对在零度以下。你穿成这样出去,不出十分钟就会失温。”瑞戴尔指着玛格丽特那件虽然层层叠叠但实际上到处漏风的婚纱,“而且外面黑灯瞎火的,那些荆棘可是会扎人的。”
“可是……”
玛格丽特的眼睛里泛起了水光。
“如果不去的话,它们真的会死的。那是我种了整整一个冬天的希望啊。”
这姑娘也是个倔脾气。
甚至比那堆点不着的柴火还倔。
僵持不下。
瑞戴尔皱着眉头,看着眼前这个为了几根带刺的植物就要去拼命的疯丫头,感觉一阵头疼。
“而且……而且真的很冷啊。”玛格丽特吸了吸鼻子,声音带上了哭腔,“就算我不出去,在这里坐着也是冷。还不如出去动一动。”
确实。
屋里的温度并没有比外面高多少。
塞莲娜已经开始在克洛伊怀里发抖了。
必须做点什么。
瑞戴尔松开了抓着玛格丽特的手。她在原地转了两圈,似乎是在搜刮那个并不怎么丰富的词汇库,试图找点什么话来转移大家的注意力,或者……哪怕是让血液流动得快一点也好。
“那个……”
瑞戴尔清了清嗓子。
所有人都看向她。
“既然这么冷,不如……我给你们讲个笑话吧?”
“瑞戴尔,我觉得……”
“以前有个猎人。”瑞戴尔完全无视了克洛伊的阻拦,自顾自地开始讲了起来。她的语速很快,带着一种想要强行活跃气氛的尴尬,“他去极北之地打猎。那地方特别冷,比这儿冷多了。”
玛格丽特眨了眨眼睛,似乎被勾起了好奇心,暂时忘记了要往外跑的事。
塞莲娜也从披风里探出一只耳朵。
“然后呢?”玛格丽特问。
“然后那个猎人遇到了一只熊。”瑞戴尔比划了一下,“很大的一只白熊。猎人举起枪,对准了熊。”
“但他没开枪。”
“为什么?”塞莲娜问,“是枪坏了吗?”
“不。”瑞戴尔摇摇手指,一脸严肃,“因为那个猎人突然想到,这么冷的天,熊肯定也很冷。如果把熊打死了,熊皮虽然暖和,但剥皮很麻烦,而且手会冻僵。”
“那他怎么办?”
“于是猎人就把衣服脱了。”
“啊?”三个听众异口同声。
“他把衣服脱了,扔给熊。”瑞戴尔努力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很幽默,“他对熊说:‘兄弟,我看你也挺冷的,这衣服借你穿穿。’”
“然后呢?”克洛伊有一种想要捂脸的冲动。
“然后熊就把衣服穿上了。”瑞戴尔摊开手,“熊穿上猎人的衣服,觉得挺暖和,一高兴,就把猎人抱在怀里取暖,结果……”
瑞戴尔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等待大家笑。
“结果怎么样?”玛格丽特追问。
“结果猎人被勒死了。”瑞戴尔说,“因为熊太高兴了,没控制住力气。”
“……”
原本呼啸的风声似乎都在这一瞬间暂停了,大概是被这个笑话给冻住了。
克洛伊感觉自己的眉毛上都要结霜了。
塞莲娜缩回了脖子:“虽然没听懂,但是感觉好冷哦。那个猎人好惨。”
瑞戴尔站在中间,保持着那个摊手的姿势,脸上的表情从“快笑啊”慢慢变成了“我是谁我在哪”。她的耳朵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起来,一直红到了脖子根。
“咳。”
她干咳了一声,放下手,视线开始在天花板和地板之间游移。
“不好笑吗?那是以前……以前村子里的老猎人讲给我听的。他们每次讲都会笑得很大声……”
“那是为了掩饰尴尬吧。”
克洛伊无情地指出了真相。
“瑞戴尔。”克洛伊叹了口气,把有些僵硬的手从怀里拿出来,“谢谢你的努力。真的。我现在确实感觉不到冷了。”
“真的?”瑞戴尔眼睛一亮。
“嗯。因为我已经冷得麻木了。”
克洛伊伸出手,握住了那根插在地上的法杖。
她只是想起了家里的那个壁炉。
那个冬天里总是烧得噼啪作响的壁炉,上面还会烤着几个橘子,空气里弥漫着松木和柑橘皮的香气。
嗡——
法杖顶端亮了起来。
一团橘红色的光晕。它像是一滴墨水落进了水里,迅速在空气中晕染开来。
原本冰冷的空气开始发生变化。
那些游荡在屋里的湿气被迅速蒸发,变成了一缕缕白烟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温暖干燥的气流。
“哇……”
塞莲娜惊讶地张大了嘴巴。
她看到空气中似乎飘浮着无数个小小的红色光点,它们像萤火虫一样飞舞着,落在哪里,哪里就变得暖和起来。
“好暖和!”
玛格丽特也不往外跑了。她惊讶地看着四周,伸手去抓那些红色的光点。
光点落在她的指尖,没有灼烧感,只有一种像是被人握住手心的温热。
“这是……魔法吗?”
克洛伊重新坐下来,感觉血液终于回到了脚趾尖。
塞莲娜像只吃饱喝足的小猫,卷着瑞戴尔的披风,在温暖的红光中打了个哈欠。
“睡吧。”
克洛伊轻声说。
“今晚不会冷了。”
玛格丽特看着她们。
火光映在她的眼睛里,那个总是有些疯疯癫癫的少女,此刻眼神却变得异常柔和。她轻轻抚摸着身上那件脏兮兮的婚纱,像是在抚摸一件珍宝。
“真好啊。”
她又说了一遍。
夜深了。
风还在外面咆哮,试图寻找任何一个可以入侵的缝隙。但这间破败的小教堂里,却像是被一个橘红色的玻璃罩子给罩住了。
塞莲娜已经睡熟了,发出细微的鼾声。
瑞戴尔依然保持着那个坐姿,虽然头已经一点一点的,但那只握着克洛伊的手却始终没有松开。
克洛伊也没睡。
她在维持着魔法。虽然魔力在流逝,身体有些疲惫,但心里却是满的。
她看着窗外。
透过那层魔法光晕,外面的黑暗似乎也没那么可怕了。
就在这时。
一阵轻微的摩擦声响起。
克洛伊微微侧过头,虽然眼睛没睁开,但捕捉到了那个正在移动的身影。
是玛格丽特。
那个穿着婚纱的少女并没有睡。她小心翼翼地站起来,提着那件巨大的裙摆,一步一步地挪向那个缺了一半的门口。
她回头看了一眼正在熟睡的三人。
然后,她转身,钻进了那呼啸的风雪夜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