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完全亮。
荒野上的清晨并不是带着露珠和鸟鸣的可爱东西,它灰白,僵硬,冒着森森的寒气。
克洛伊是被冻醒的。
那维持了一整夜的魔法壁炉终于耗尽了最后一丝魔力,噗的一声,连最后一点橘红色的光晕也吞没在了黎明的灰暗里。
没了魔法的庇护,那股潜伏在门外的寒意瞬间反扑,像是一群饿狼冲进了羊圈。
“嘶……”
克洛伊缩了缩脖子,下意识地往热源靠去。
她的脸颊蹭到了有点粗糙但很暖和的皮革,鼻尖萦绕着一股淡淡的松脂和旧皮革的味道。那是瑞戴尔披风的味道。
“醒醒。”
克洛伊轻轻动了动手指,在那只温热的手心里挠了一下。
“天亮了。”
瑞戴尔猛地睁开眼睛。
没有初醒时的迷茫,那双绿色的眸子在瞬间就恢复了清明。但当她看清怀里的人是克洛伊时,又软化下来,变成了一丝还没睡醒的呆滞。
“……早。”
她的嗓音有点哑,带着没睡醒的鼻音,听起来像只还没学会咆哮的大猫。
“早。”克洛伊活动了一下被压得发麻的肩膀,“虽然很想继续当你的抱枕,但我们好像少了一个人。”
瑞戴尔愣了一下,视线迅速扫过四周。
塞莲娜还裹成个球缩在另一边呼呼大睡,口水都快流出来了。
但是那个穿着脏婚纱的奇怪少女,不见了。
“玛格丽特?”
瑞戴尔站起身,披风从肩上滑落。她皱起眉头,快步走到门口。
门外的地上铺着一层薄薄的白霜。
在那片苍白的霜冻上,一串清晰的脚印一直延伸向远方。那脚印很浅,有些凌乱,像是走路的人非常焦急。
脚印的终点,是那片漆黑如墨的荆棘林。
“这傻子。”
瑞戴尔低声骂了一句,手已经摸上了背后的弓。
“这种天气进林子,她是想把自己变成冰棍给荆棘加餐吗?”
“也许不是加餐。”
克洛伊捡起地上的披风,走到塞莲娜身边,动作轻柔地把还在做梦的小姑娘摇醒。
“也许是去赴约。”
她想起了昨晚那个在风中听到的心跳声。
咚。咚。
沉重得像是大地的脉搏。
……
荆棘林里的风比外面还要喧嚣。
那些黑色的枝条纠缠在一起,把天空切割得支离破碎。这里的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铁锈味,还有腐烂的甜腻气息。
“小心点。”
瑞戴尔走在最前面,用未开锋的斧背小心翼翼地拨开那些带刺的枝条。她并没有像往常那样直接砍断它们,动作出奇地温柔。
克洛伊紧了紧身上的法师袍,手里牵着还没完全清醒的塞莲娜。
塞莲娜揉着眼睛,小鼻子一抽一抽的。
“老师,这里好难过哦。”
“难过?”
“嗯。”小姑娘指了指两旁那些张牙舞爪的荆棘,“它们在哭。”
克洛伊停下脚步,把手掌贴在一根粗壮的荆棘主干上。
冰冷。
但确实有一股微弱却滚烫的生命力在流动。
“在那边!”
瑞戴尔突然压低了声音。
她侧身闪到一块巨石后面,顺便把身后的两人也拉了过来。
透过荆棘的缝隙,她们看到了那个少女。
玛格丽特并没有走远。
她就在林子的一块空地上。那里大概是这片荆棘林的心脏,四周的荆棘长得格外高大,像是一圈忠诚又狰狞的卫士,将中间那株最细弱的荆棘团团围住。
那株小荆棘看起来快要死了。
它不仅枯黄,而且被昨晚的寒风吹折了腰,软塌塌地趴在地上,上面覆盖着一层厚厚的白霜。
玛格丽特跪在雪地里。
那件曾经华丽的大裙撑此刻成了累赘,摊在泥水里像是一朵凋谢的白荷花。她并没有用魔法,也没有用工具。
她只是张开双臂。
像是一个母亲在暴风雪中护住自己唯一的孩子那样,她毫不犹豫地、紧紧地抱住了那丛带刺的荆棘。
“疯了……”
瑞戴尔瞳孔骤缩,下意识地就要冲出去。
“等等。”
克洛伊一把抓住了瑞戴尔的袖子。
“看着。”
“看什么?”瑞戴尔急了,“那些刺会扎穿她的肺!”
“不。”
克洛伊摇摇头。她能感觉到,空气中的魔力正在发生变化。
“她在喂养它们。”
此时,玛格丽特似乎感觉不到疼。
她的脸颊贴在冰冷的枝条上,原本苍白的嘴唇此刻却带着一丝微笑。
“别怕……”
她的声音很轻,破碎在风里。
“别怕……我不冷……一点都不冷……”
鲜红的液体顺着她的手臂流了下来。
那血太红了。在这一片灰白的世界里,那种红色刺眼得让人想要流泪。血滴落在枯黄的荆棘上,顺着黑色的纹理蔓延,然后渗入地下。
那一瞬间,风好像停了。
或者是世界屏住了呼吸。
咔嚓。
一声脆响。
就像是蛋壳破裂的声音。
在那株快要冻死的小荆棘顶端,一个干瘪的芽苞,突然颤动了一下。
它吸收了那滴血。
然后,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那种令人战栗的疯狂速度,它开始膨胀,开始充盈,开始透出一种妖异的红光。
“这是……”瑞戴尔张大了嘴巴。
啪。
花开了。
不是那种羞答答的慢慢绽放,而是压抑已久的情绪突然爆发。
那是一朵红玫瑰。
不,比玫瑰更野性,比蔷薇更热烈。它的花瓣层层叠叠,每一片都红得像是在燃烧,带着一种惊心动魄的美感。
紧接着是第二朵,第三朵……
那种红色的生命力像是瘟疫一样蔓延开来。
原本黑沉沉的荆棘林,像是被点燃了引信。无数的花苞在枝头炸开,红色的花海在一瞬间吞没了灰白的霜冻。
一股浓郁的香气扑面而来。
那味道太香了。
甜得发腻,香得霸道。那是混合了玫瑰、蜂蜜和鲜血的味道,浓烈得让人头晕目眩。
“这也……太夸张了吧?”
克洛伊喃喃自语,她看着眼前这铺天盖地的花海,感觉自己的世界观受到了一点冲击。
玛格丽特松开了怀抱。
她似乎已经力竭了,软软地向后倒去。
但她没有摔在地上。
那些原本狰狞的荆棘枝条,此刻却像是有了灵性。它们温柔地弯下腰,用长满花朵的枝干编织成了一张网,稳稳地托住了那个穿着脏婚纱的少女。
花瓣拂过伤口,血止住了。
“好美……”
塞莲娜呆呆地看着这一切,小手紧紧抓着克洛伊的法袍。
“老师,它们真的开花了。”
“是啊。”
克洛伊叹了口气,把法杖插回腰间。她看着被花海簇拥着的玛格丽特,那个总是疯疯癫癫的少女此刻睡得像个真正的公主。
克洛伊踏进那片花海。
那些荆棘并没有攻击她,它们只是静静地让开了一条路。
空气变暖了。
那些花朵散发出的热量,竟然硬生生地驱散了荒野上的严寒。
瑞戴尔跟在后面,表情依然有些恍惚。
她看着克洛伊的背影。
那个瘦弱的魔法师正弯下腰,从口袋里掏出手帕,动作笨拙地给玛格丽特擦去脸上的泥土和血迹。
阳光穿透云层,洒在这一片红色的花海里。
“别愣着了。”
克洛伊回过头,冲着发呆的瑞戴尔招了招手。
“过来帮忙。这姑娘睡得跟猪一样沉,我可搬不动。”
“来了。”
瑞戴尔回过神,快步走上前。
她把弓挂回背上,弯下腰,动作轻柔地将玛格丽特抱了起来。
“真轻。”
瑞戴尔低声说了一句。
“这就是为了自由逃跑的代价吗?连饭都吃不饱。”
克洛伊顺手摘下一朵开得最艳的荆棘花,别在了瑞戴尔那件有些破旧的皮甲带子上。
红花配旧皮甲。
意外的有点好看。
“这也是代价。”克洛伊笑着说。
瑞戴尔低头看了一眼那朵花,没有摘下来,只是那张总是紧绷着的脸,在花影的映衬下,柔和得一塌糊涂。
回程的路变得格外好走。
风停了,寒冷消退了。
整个荒野像是换了一张地图。原本的死寂被这片突如其来的红色生机给打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