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是金色的蜂蜜，它从那半塌的教堂屋顶倾泻下来，粘稠，温暖。
废墟不再是废墟，那些断壁残垣被无数盛开的红色荆棘花覆盖，看起来就像是一座沉睡在花海里的古老城堡。
“啦……啦啦……”
空气里飘荡着女孩稚嫩的歌声，塞莲娜正跪在玛格丽特身边，双手交叠放在那个昏睡少女的额头上，她的歌声像是微风穿过风铃。
克洛伊靠坐在教堂门口的一块大石头上，手里捧著那个粗糙的木杯子，杯子里的“荆棘特饮”早就凉透了。
她看着眼前这一幕，又转头看了看正对着一块磨刀石较劲的瑞戴尔。
“喂。”
克洛伊喊了一声。
瑞戴尔手里的动作停了一下，那把斧头在她手里转了个漂亮的圈。
“干嘛？”
猎人头也不抬，继续用磨刀石摩擦着斧刃。
沙沙，沙沙。
“你在干什么？”
“磨斧头。”
“既然没事做。”克洛伊拍了拍身边的空地，“过来坐会儿？”
瑞戴尔警惕地看了一眼那个位置，那块石头不大，如果她坐过去，她们俩的肩膀肯定会挨在一起。
“不去。” 瑞戴尔拒绝得很干脆，“我要守着门口。”
“门口有什么好守的？”克洛伊指了指外面，“大家都在休息，只有你像个门神一样杵在那里，很破坏画面的和谐感哎。”
瑞戴尔抿了抿嘴唇，她看了看里面温馨的治疗现场，又看了看外面那片绚烂得不像话的花海，最后视线落在克洛伊那张带着笑意的脸上。
“真的很破坏画面吗？”
“非常。”克洛伊点头，“像是一幅精美的油画里突然多了根木桩子。”
“……你才是木桩子。” 瑞戴尔嘟囔了一句，收起磨刀石，把斧头挂回腰间。
她选择坐在了下面的草地上，背靠着那块大石头，一条腿曲起，一条腿伸直，把那把长弓横放在膝盖上。
这个位置很微妙。 克洛伊坐在石头上，瑞戴尔坐在石头下。
克洛伊只要稍微低头，就能看到瑞戴尔那毛茸茸的头顶，还有一个随手扎起来的小马尾。
“好累啊。” 克洛伊突然叹了口气。
“活该。” 瑞戴尔头也不回地说，虽然语气硬邦邦的，但并没有什么攻击性。
“那我不也是为了不让你变成冻得硬邦邦的标本吗？”
“谁会变成标本啊！我都说了不怕冷……”
“是是是，你不怕冷，你是铁打的。” 克洛伊打了个哈欠，身体慢慢往下滑。
她不想动脑子了，在这个充满了花香和阳光的上午，她只想当一只晒太阳的猫。
于是，她做了一件非常顺从本心的事情。 她顺着石头滑下来，身体一歪。
“扑通。”
并没有撞击地面的疼痛。
克洛伊调整了一下姿势，甚至还在那块“枕头”上蹭了蹭，找了个最舒服的角度。
瑞戴尔整个人僵住了，他的手悬在半空中，那把长弓差点滑到地上去。
“你……你……” 瑞戴尔的声音有点抖，“你在干什么？！”
“睡觉啊。” 克洛伊闭着眼睛，回答得理直气壮。
“地上太硬了，石头太凉了。这里正好。”
“正……正好个鬼啊！” 瑞戴尔终于找回了自己的舌头，虽然还是有点打结。
她的脸正在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从脖子根一直蔓延到耳朵尖。
“起来！” 她试图去推克洛伊的脑袋。 但手伸到一半，又停住了。
“这枕头有点硬。” 克洛伊像是完全没察觉到某人的心理斗争，还在那里挑三拣四。
“肌肉练得太好了也不行啊，瑞戴尔同学，下次能不能放松一点？”
“你……！” 瑞戴尔气结。“有的睡就不错了！还要挑！” 她把手收了回来，狠狠地抓了一把地上的草。“而且这是另外的价钱！”
“哦？” 克洛伊睁开一只眼睛，看着上方那个因为紧张而不断滚动的喉结。
从这个角度看，瑞戴尔的线条竟然意外的柔和，就像是一只被顺了毛的大型猫科动物，虽然嘴里还在哈气，但爪子已经收起来了。
“那要多少钱？”克洛伊笑着问。
“要……” 瑞戴尔卡壳了。 她本来就是随口一说，哪里想过什么价钱。
“要一只兔子！”
“噗。” 克洛伊没忍住，笑得肩膀都在抖。
这让她更加不自在了，她别过头去，假装在看风景。
“行，成交。” 克洛伊重新闭上眼睛。“等到了下个村子，我请你吃十只兔子。吃到你变成兔子为止。”
“谁要变成兔子……” 瑞戴尔的声音低了下去，她不再说话了。
周围很安静，只有风吹过荆棘林的沙沙声，还有远处塞莲娜越来越轻的歌声。
阳光很暖。
瑞戴尔低下头，看着枕在自己腿上的人。
克洛伊的呼吸已经变得平稳绵长，她的睫毛很长，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瑞戴尔叹了口气，那只无处安放的手，鬼使神差的落在了克洛伊的头发上。
“傻瓜。” 她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说。
……
玛格丽特醒来的时候，看到红色的花海铺满了整个废墟，像是一场盛大的婚礼现场。
而在花海的边缘，瑞戴尔正像个雕像一样坐在那里，给那个魔法师当人肉枕头。
而在不远处，小小的塞莲娜正坐在花丛里，手里拿着几根荆棘枝条，正在笨拙地编织着什么。
“真好啊。” 玛格丽特撑着身子坐起来，她身上的伤已经不疼了，寒冷也消失了。
“你醒啦！” 塞莲娜听到动静，开心地跑了过来，手里还举着刚编好的东西。
那是一个花环，用去了刺的荆棘枝条编成，上面点缀着几朵最鲜艳的红花。
“送给你，玛格丽特姐姐！” 塞莲娜踮起脚尖，把花环戴在玛格丽特的头上。
“你是这里的公主，要有王冠才行。”
玛格丽特愣了一下，伸手摸了摸头上的花环。荆棘的手感很粗糙，但花朵很软。
“谢谢。” 她露出了一个灿烂的笑容。
那边的动静惊醒了克洛伊。 她有点不情愿地睁开眼睛，伸了个懒腰，然后才发现自己还在瑞戴尔的腿上。
“早啊，睡美人。”
“早，王子。”克洛伊坐起来，顺手帮瑞戴尔拍了拍裤子上的压痕。
“感觉怎么样？”克洛伊看着玛格丽特。
“好得不能再好了。” 玛格丽特站起身，那件巨大的裙撑在花丛里转了个圈。
“我觉得我现在能一口气跑到世界的尽头。”
“那就好。” 克洛伊站起来，整理了一下法袍。
虽然很想继续在这里待下去，在这片花海里晒晒太阳。
“我们要走了。” 克洛伊说。“我们要去……去找一个很远的地方。”
“等一下。” 玛格丽特提起裙摆，跑进了那片最茂密的荆棘林。
过了一会儿，她回来了，手里拿着一朵花。
那是近乎透明的水晶红。它被玛格丽特小心翼翼地捧在手心里，却依然保持着盛开的姿态。
“这个给你们。” 玛格丽特把花递给克洛伊。“它永远不会凋谢，也永远不会枯萎。”
克洛伊接过那朵花。 入手微凉，像是一块温润的玉石。
“它有什么用？当纪念品吗？”瑞戴尔好奇地凑过来。
“它认路。” 玛格丽特神秘地眨了眨眼。“荆棘的根系连接着大地的深处，它们记得住所有的路。如果你迷路了，或者不知道该往哪里走的时候……”
她指了指花蕊的方向。 那朵花的花蕊，正微微颤动着，像个指南针一样，坚定地指向东南方。
“它会告诉你们，心想要去的地方在哪里。”
“心想要去的地方？” 克洛伊重复了一遍。 她看着那朵花。
花蕊指向的，正是她们接下来要去的方向——那个传说中的荆棘岭王国。
“谢谢。” 克洛伊郑重地把花收进怀里。“这是一份大礼。”
“不。”玛格丽特摇摇头，笑容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明亮，“是你们救了这片花海。也救了我。”
“如果以后累了，记得回来。” 她挥了挥手，身上的婚纱在风中飞舞，像是一面自由的旗帜。“这里的大门，永远为你们敞开。”
……
离开了废墟，荒野似乎又变回了原来的样子。 枯黄的草，灰白的石头，还有一成不变的风。
“呐，瑞戴尔。”走在路上，克洛伊突然开口。
“干嘛？”
“下次还要膝枕服务的话，能不能打个折？”
“……没有下次！”
“别这样嘛，我都帮你把那只死兔子皮缝好了。”
风把她们的声音吹得很远很远。
而在克洛伊的怀里，那朵永不凋谢的荆棘花，正静静地散发着微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