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野那灰白色的滤镜被人一把撕了下来,露出了下面鲜嫩的绿色。
“好绿啊——”
塞莲娜松开了克洛伊的手,像只刚被放出笼子的小兔子,撒欢似的跑进了没过脚踝的草地里。
她张开双臂,试图拥抱风,结果被长长的草叶绊了一下。
“慢点跑。”
克洛伊喊了一声,声音里带着慵懒。
她低头看了一眼怀里。
那朵玛格丽特赠送的水晶红荆棘花,花蕊微微颤动,坚定地指向东南方。
“这花还真好用。”
瑞戴尔走在她身侧半步的位置。她那件厚重的皮甲披风已经收了起来,只穿着亚麻衬衫和皮马甲。袖口卷到了手肘,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
“比我的直觉好用多了。”瑞戴尔补充了一句。
“你的直觉每次只要稍微灵验一点,我们也不至于每次都掉进坑里。”
阳光正好。
“那边……好像有声音。”
“声音?”
克洛伊停下动作,侧耳倾听。
风吹过草浪的沙沙声中,确实夹杂着奇怪的噪音。
“嘎!嘎嘎!嘎——!!!”
声音越来越大,白色的浪潮从绿色的地平线上翻涌而来,那是一堵由羽毛、扁嘴巴和坏脾气组成的墙。
鹅。
一大群鹅。
“这是什么?鹅军团吗?”克洛伊下意识地往瑞戴尔身后缩了缩。
众所周知,大鹅这东西,战斗力是凌驾于看门狗之上的农村一霸。
“列队——!保持列队——!!”
在那震耳欲聋的“嘎嘎”声中,略显单薄的少女声音正在声嘶力竭地喊着。
鹅群稍微散开了一些,露出了那个被包围在中间的身影。
那是个年纪和她们差不多的少女。
她穿着一件灰扑扑的亚麻长裙,裙摆上满是泥点和草屑,好几个地方都磨破了,露出了里面同样陈旧的衬裙。
看起来是个普通的牧鹅女。
她手里拿着一根并不怎么直溜的柳树枝,背脊挺得笔直,下巴高高扬起,用非常严肃的表情,对着面前一只肥硕的领头鹅发号施令。
“左翼那个!说的就是你!不要随地大小便!”
“还有你!脖子伸那么长干什么?”
“全军听令——向右转——!”
她挥舞着柳枝。
领头的大白鹅歪着脑袋看了她一眼,那双豆大的黑眼睛里写满了不屑。
“嘎。”
大鹅叫了一声,不仅没向右转,反而伸长了脖子,一口咬住了少女那原本就破破烂烂的裙角,用力一扯。
“啊——!大胆!”
少女惊呼一声,为了抢救自己的裙子,仪态瞬间崩塌,狼狈地在草地上跳起了单脚舞。
“……”
克洛伊和瑞戴尔对视了一眼。
“我们要帮忙吗?”克洛伊问。
“帮谁?”瑞戴尔挑眉,“帮那只鹅吗?它看起来占上风。”
话虽这么说,瑞戴尔的手已经摸向了背后的箭囊。
因为那群鹅显然发现了这边的三个新目标。
对于这种领地意识极强的生物来说,这三个站在路中间的两脚兽,简直就是送上门的活靶子。
“嘎嘎嘎——!!!”
领头的大白鹅松开了少女的裙子,翅膀一扑棱,带着身后那片白色的浪潮,气势汹汹地朝这边冲了过来。
塞莲娜吓得尖叫一声,直接躲到了瑞戴尔的大腿后面。
“好吵。”
瑞戴尔皱起眉头。
毕竟要是把人家的鹅射死了,回头还得赔钱,而她们现在的财政状况并不乐观。
她只是从箭囊里抽出了一支特制的响箭。
这种箭的箭头是钝的,上面有几个特殊的小孔。
在那只领头鹅那张黄色的扁嘴距离克洛伊的靴子只有几米远的时候。
崩——!
弓弦震颤的声音清脆悦耳。
箭矢化作一道流光,精准地扎进了鹅群正前方的草地上。
就在箭矢落地的瞬间,空气被那几个小孔撕裂,发出了一声尖锐的哨音。
“咻——!!!”
所有的鹅都在一瞬间停住了。
那只领头的大白鹅更是像被点了穴一样,脖子僵在半空中,豆豆眼里写满了震惊。
世界安静了。
那股让人脑仁疼的噪音终于消失了。
瑞戴尔放下弓,轻轻甩了甩手腕,脸上带着一种“搞定收工”的淡定。
“呼……”
那个被鹅群欺负得够呛的少女终于喘匀了气。
她整理了一下被扯歪的衣领,又拍了拍裙子上的草屑,然后深吸一口气,重新摆出了那个高贵的姿势。
她并没有像普通村姑那样咋咋呼呼地跑过来道谢,而是提着破烂的裙摆,迈着看起来很滑稽的步子,走到了瑞戴尔面前。
然后,她微微屈膝,行了一个宫廷礼。
“感谢您的仗义出手,英勇的骑士大人。”
她的声音虽然还有些发颤,但拿腔拿调的语气,就像是在皇宫大殿里接受册封。
“虽然这些臣民有些……有些桀骜不驯,但您刚才那一箭的神威,足以让它们铭记皇家的威严。”
瑞戴尔嘴角抽搐了一下。
“我不是骑士。”她干巴巴地说。
“哦,那也是一位拥有骑士精神的高尚的人。”
少女并没有因为瑞戴尔的冷淡而退缩,反而转过头,对着克洛伊和塞莲娜也点了点头。
“我是……”
少女顿了一下。
她的手下意识地摸向自己的脖子。
那里空荡荡的。
只有一根磨损得很严重的皮绳挂在那里,下面原本应该挂着什么东西的地方,现在只剩下一个断裂的绳结。
她的眼神黯淡了一瞬,强撑起来的高傲像是漏气的气球,瘪下去了一点。
“我是个牧鹅女。”
她重新抬起头,声音低了一些。
“我叫……你们可以叫我伊莎。”
克洛伊一直没有说话。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这个奇怪的少女。
这哪里是个牧鹅女,这分明就是个流落民间的麻烦。
而且是个大麻烦。
“伊莎。”
克洛伊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目光在那根空荡荡的项链绳上停留了一秒。
“你的鹅挡住我们的路了。”
“啊,抱歉。”
伊莎立刻回头,对着那群还在发呆的鹅挥了挥柳枝。
“让开!都让开!”
这一次,大概是被刚才那一箭的余威震慑住了,鹅群很给面子地分出了一条通道。
“我们要去前面的镇子。”克洛伊说。
“真的吗?”伊莎眼睛一亮,“我也要去!我是说……我正打算把这些……这些臣民赶到那里去。”
她有些局促地搓着手,眼神里带着恳求。
“那个……如果不介意的话,我可以跟你们一起走吗?我除了这根柳枝……”
她看了一眼手里那根可怜巴巴的树枝,苦笑了一下。
“我也没什么能报答你们的。但是……我会讲故事。我很会讲故事的。”
“你会讲什么故事?”
塞莲娜从瑞戴尔身后探出头,好奇地问。
“很多。”伊莎眨了眨眼,“比如……一个公主是如何因为太相信别人,最后变成牧鹅女的故事?”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轻松。
“好啊。”
克洛伊笑了。
她走上前,并没有行什么宫廷礼,而是像对待朋友一样,帮伊莎擦掉了脸颊上的那块泥巴。
“我们最喜欢听故事了。”克洛伊说,“尤其是那种……公主离家出走的故事。”
伊莎愣住了。
她看着克洛伊近在咫尺的脸,看着那双仿佛能洞察一切的黑色眼睛,突然觉得眼眶有点热。
“不是离家出走。”
她吸了吸鼻子,小声嘟囔了一句。
“是被骗出来的。”
“没关系。”
瑞戴尔走了过来,把那把大弓背回背上,然后顺手从口袋里掏出一个野果,抛给了伊莎。
“走吧。”
克洛伊牵起塞莲娜的手,那朵指路的荆棘花在口袋里散发着微弱的暖意。
“既然顺路,那就一起吧。不过先说好——”
她回头看了一眼那浩浩荡荡的白色鹅群。
“要是它们敢咬我的袍子,今晚我们就吃铁锅炖大鹅。”
伊莎破涕为笑。
“没问题。”她咬了一口果子,含糊不清地说,“要是那只领头的再敢不听话,我第一个把它炖了。”
阳光把四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风吹过草原,带着花香,带着笑声,也带着那些还没讲完的故事,向着远方延伸而去。
有些公主,正在赶鹅的路上,寻找着属于她自己的王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