橘红色的火光在黑暗中撑起了一个温暖的小圆圈。
克洛伊坐在火堆旁,手里拿着一根树枝,无聊地拨弄着烧得通红的炭块。
“还要加柴吗?”
瑞戴尔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不用了。”克洛伊托着下巴,声音懒洋洋的,“再加就要把这一圈鹅烤熟了。”
伊莎指挥着她的“臣民”们在营地外围睡成了一个圈。
白茫茫的一片。
瑞戴尔在她身边坐下。
克洛伊侧过头,看着瑞戴尔的侧脸。火光在她的鼻梁上打下一层阴影。
“你在看什么?”
瑞戴尔没有抬头。
“看你,这些鹅让你这么没安全感吗?”
“……太吵了。”
瑞戴尔嘟囔了一句,手里的动作却慢了下来。
“而且味道不好闻。”
“忍忍吧。”克洛伊伸了个懒腰,身体自然地往后一仰,靠在了铺盖卷上。
塞莲娜已经睡着了。
小姑娘蜷缩在克洛伊的另一侧,睡得小脸红扑扑的。
伊莎离火堆稍微有点远。她抱着一个看起来很破旧的布包裹,背对着大家,肩膀一抽一抽的。
“她又在哭了?”瑞戴尔皱起眉,停下了磨箭的动作,“这已经是今晚第三次了。”
“大概是想家了吧。”
克洛伊叹了口气。
“毕竟是个公主,从睡在丝绸羽绒床上变成睡在鹅粪堆边上,心理落差是大了点。”
“矫情。”
瑞戴尔评价道。
虽然嘴上这么说,但她还是抓起了身后的皮质水囊。
“给她送去,里面还有点热水。”
“你自己怎么不去?”
“我不会哄人。”瑞戴尔别过头,拿起另一支箭,“万一她哭得更凶了,我会忍不住想把她的嘴堵上。”
克洛伊笑着摇摇头,拿着水囊站起身。
草地很软。
踩上去几乎没有声音。
她走到伊莎身后。那个落魄的公主并没有察觉到有人靠近,她把脸埋在那个布包裹上,声音闷闷的,听起来委屈极了。
“呜呜……”
克洛伊正准备开口安慰两句。
突然。
一个浑厚的大叔嗓音,从那个布包裹里传了出来。
“别哭了!烦死了!”
“你有完没完?这点出息!”
克洛伊愣住了。
她看了看四周。
没人。
除了那一圈正在打呼噜的鹅,这附近连个鬼影都没有。
那个声音是从伊莎怀里的包裹里发出来的。
伊莎显然习惯了这个声音。她吸了吸鼻子,带着哭腔反驳道:
“你懂什么!你是马,你又不用睡草地!你甚至都不用睡觉!”
“哈?我不用睡觉?”
那个大叔音拔高了八度。
“我在那个该死的城门楼子上挂了整整一个月!风吹日晒!连个眼皮都没有!我想闭眼都闭不上!你现在跟我说我不睡觉?你试试把眼皮割了试试?!”
“……”
还没等克洛伊反应过来,瑞戴尔已经冲到了她面前,手里那支刚磨得锃亮的箭矢已经搭在了弓弦上,箭头稳稳地指着伊莎……怀里的包裹。
“鬼鬼祟祟躲在包里算什么!”
伊莎被吓傻了。
她呆呆地看着那个突然冲过来的女猎人,看着那枚在火光下闪着寒光的箭头,原本还在眼眶里打转的眼泪憋了回去。
“别……别动手!”
她慌乱地举起手里的包裹,像是拿着一个盾牌。
“他……他不是坏人!”
“这肯定是什么黑暗生物!或者被诅咒的侏儒!”
“喂!你说谁是侏儒?!”
包裹里的声音愤怒了。
“我看你才是侏儒!你全家都是侏儒!老子当年可是皇家御马!那是何等的英姿飒爽!那是何等的——”
“闭嘴吧你!”
伊莎手忙脚乱地拍了一下包裹。
“哎哟!你轻点!”
包裹抗议道。
场面一度十分混乱。
克洛伊伸出手,轻轻按住了瑞戴尔紧绷的手臂。
“既然它在这里跟伊莎吵架,说明……大概率是个话痨。”
瑞戴尔迟疑了一下,弓弦稍微松了一点,但依然没有放下戒备。
“打开看看。”
伊莎解开了绳结。
布料滑落。
里面的东西露了出来。
那是一个马的头骨。
眼眶空洞洞的,它的下颚骨上挂着一些金色的装饰链条。
看起来很恐怖。
瑞戴尔的手抖了一下,箭头差点真的射出去。
“这……这就是你的马?”
“没错。”
那个马头骨突然动了。
它的下颚骨咔哒咔哒地开合着。
“看什么看?没见过帅哥吗?”
空洞的眼眶转向瑞戴尔,虽然没有眼珠,但瑞戴尔感觉到了鄙视的眼神。
“还有你,拿个破弓指着我干什么?想拿我的骨头熬汤吗?我告诉你,老子的骨头硬着呢,崩掉你的牙信不信?”
“它……他是活的?”
瑞戴尔转头看向克洛伊,眼神里写满了疑问。
“显而易见。”
克洛伊蹲下身,饶有兴致地打量着这个马头。
“没有亡灵魔法的味道。”克洛伊凑近闻了闻,“他的灵魂附着在这块骨头上,但这块骨头却没有变成亡灵载体。”
“别闻了!有没有礼貌!”
马头往后缩了一下。
“我是法拉达!高贵的法拉达!”
“法拉达。”
克洛伊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
“听起来像是甜点。”
“是名马!名马!”法拉达气得上下颚直打架,发出咔哒咔哒的脆响,“不懂欣赏的人类!当年公主骑着我出嫁的时候,那场面……啧啧,锣鼓喧天,鞭炮齐鸣……”
“然后你就变成这样了?”
瑞戴尔在旁边冷冷地补了一刀。
法拉达卡住了。
那个总是喋喋不休的下颚骨僵在半空中,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
伊莎低下头,手指紧紧地抓着裙摆。
“是我的错。”
她的声音很低,带着浓浓的鼻音。
“如果不是为了保护我……如果不是那个恶毒的侍女……”
“行了行了,别提那个疯女人。”
法拉达突然打断了她。
“虽然身体没了,但这不还留了个脑子吗?这就叫……这就叫精华犹在。”
它晃了晃那个光秃秃的脑壳。
“而且这样挺好的,省得还要刷毛,还要修蹄子。你知道以前那个马夫修蹄子的技术有多烂吗?每次都修得我脚疼。”
“吃苹果吗?”
克洛伊突然问。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红彤彤的野苹果。
法拉达愣了一下。
“你是认真的吗?”它用那种看傻子的眼神看着克洛伊,“你看我有胃吗?你看我有食道吗?我吃进去还得从下巴下面漏出来,那我不是白嚼了?”
“试试嘛。”
克洛伊把苹果递到它的嘴边。
“我看你牙口挺好的。”
法拉达盯着那个苹果看了三秒钟。
然后。
“啊呜。”
它一口咬了上去。
咔嚓。
清脆的咀嚼声响起。
令人震惊的一幕发生了。那块被咬下来的苹果肉并没有从骨头的缝隙里掉出来,而是在进入口腔的那一瞬间,化作了一团淡淡的光点,直接融入了那苍白的骨骼里。
“嗯?!”
法拉达震惊了。
“天哪,这是苹果的味道!”
克洛伊满意地点点头。
“还要吗?”
“要!再来一块!”
看着那个在那儿像个孩子一样啃苹果的骷髅头,瑞戴尔紧皱的眉头终于舒展开了。
她重新坐回火堆旁,把弓放在一边。
“这里就没有正常的东西吗?”
“嘎——!”
远处的大鹅突然叫了一声,仿佛在赞同这个观点。
“法拉达。”她小声说。
“嗯?干嘛?没看我忙着吗?”
“你说得对。”
伊莎擦干了脸上的泪痕,把那个空荡荡的项链绳塞回衣服里。
“我是公主。哪怕是牧鹅。”
“这才像话嘛。”
法拉达含糊不清地说,又咬了一大口苹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