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庄是用石头和那种带着甜味的老木头搭起来的。
屋顶上铺着厚厚的茅草,被太阳晒得金灿灿的。
这里离王城不远了。
但现在,这股讲究的风里混进了一些不太和谐的杂音。
“胳膊抬高!”
瑞戴尔像是在训斥一只不听话的猎犬。
“不是肩膀!是手肘!你的手肘是用来挂篮子的吗?抬起来!跟肩膀平齐!”
“呜……我已经抬很高了……”
伊莎的声音。颤抖,带着哭腔。
村口那棵巨大的橡树下,一场名为“临时抱佛脚”的特训正在进行。
既然要去王城面对那个假公主和那个一听就很邪门的侍女,身为正牌公主总得有点防身手段。
于是,弓箭课开始了。
克洛伊坐在一旁的草垛上,手里捧着那個骷髅马头法拉达。她一边给法拉达喂干草,一边眯着眼睛看着那边的两人。
“这草太老了。”法拉达嚼得嘎吱作响,那是下颚骨摩擦的声音,“有点塞牙缝。虽然我没有牙缝。”
“将就吃吧。”克洛伊心不在焉地回答,视线却一直没离开过树下的那两道身影。
不得不说,瑞戴尔是个好老师。
至少在认真程度上是满分。
猎人手里拿着一根细细的柳条,正围着伊莎转圈。她纠正伊莎姿势的动作干脆利落,毫不拖泥带水。
“背挺直!刚才赶鹅的气势哪去了?”
“那是赶鹅……”伊莎手里拿着一把从村里猎户那借来的练习用小弓,虽然磅数很低,但对这位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公主来说,依然沉重得像是在举着一头牛。
“这把弓……它在抗拒我!我感觉它想弹我的脸!”
“它只是一块木头和一根筋。”瑞戴尔无情地戳破了她的幻想,“只要你用力,它就会听话。就像那些鹅一样。”
“嘎?”
不远处的鹅群仿佛听懂了,齐刷刷地叫了一声,表示抗议。
“我不行了……手好酸……”
伊莎的小脸涨得通红,额头全是汗。那只拉着弓弦的手抖得像是风里的落叶,箭头毫无规律地乱晃,一会儿指着天,一会儿指着地,一会儿指着旁边那个看热闹的大爷。
大爷吓得手里的烟斗都掉了。
“啧。”
瑞戴尔皱起眉,发出一声不耐烦的咋舌。
她把手里的柳条一扔,大步走上前去。
“看着。”
她站在伊莎身后,伸手握住了伊莎拿着弓身的那只手,另一只手覆盖在伊莎拉弦的手背上。
“吸气,沉肩,把你背上的肌肉收紧。”
瑞戴尔的声音就在伊莎的耳边响起,低沉,带着一点因为专注而特有的沙哑。
从正面看,瑞戴尔几乎是把娇小的伊莎整个圈在了怀里。猎人高挑的身材像是一堵坚实的墙,而伊莎就像是墙角的一朵小白花。
瑞戴尔的手臂肌肉线条流畅而有力,紧紧贴着伊莎纤细的手臂。她微微低着头,下巴几乎要碰到伊莎的头顶,那双眼睛专注地盯着前方的靶子。
“感受弓弦的张力。”瑞戴尔引导着伊莎的手指,“不要用手指死扣,用背发力。想象你的背后长了一双翅膀,现在你要展开它。”
“翅……翅膀?”伊莎结结巴巴地重复,脸红得像个熟透的番茄。
也不知道是因为用力过猛,还是因为背后的热度太高。
“放!”
随着瑞戴尔的一声令下,两人的手指同时松开。
崩!
那支原本软绵绵的箭矢突然像是被注入了灵魂,嗖的一声飞了出去,稳稳地扎在了草靶的边缘。虽然没中红心,但至少没脱靶,也没射中那个捡烟斗的大爷。
“哇!”
周围响起了一片掌声。
不知道什么时候,这棵橡树周围已经围满了一圈吃瓜群众。
在这个没什么娱乐活动的乡下地方,看这种“帅气的猎人教漂亮的姑娘射箭”的戏码,显然比看两只公鸡打架有意思多了。
“哎哟,这小伙子真俊啊。”
一个抱着菜篮子的大婶用胳膊肘捅了捅旁边的邻居,声音一点也没压低。
“你看那身板,你看那大长腿。也不知道有没有婚配。”
“那个姑娘也不错啊,看着细皮嫩肉的。”邻居磕着瓜子点评,“看起来挺般配的嘛。这是哪家的小两口出来游玩了?”
“什么小两口,没看那是教学吗?”大婶撇撇嘴,“不过咱们村那个铁匠教徒弟打铁的时候,那是直接拿锤子敲脑袋的。哪像这个,还抱着教,啧啧啧,现在的年轻人哦……”
“是啊是啊,看着怪让人脸红的。”
“我看那小伙子的眼神都直了。”
村民们的议论声像是一群嗡嗡叫的蜜蜂,虽然不大,但顺着风还是能飘出很远。
至少飘进了克洛伊的耳朵里。
克洛伊手里的干草被捏断了。
“喂,轻点。”
怀里的法拉达抗议道,马头骨差点被捏变形。
“那是我的饭。你把它捏成粉末了我怎么吃?我是马,不是吸尘器。”
克洛伊站起身,拍了拍袍子上的草屑。
法拉达敏锐地察觉到了杀气。
“那个……你要去哪?”法拉达小声问,“你不喂我了吗?”
“去报名。”
克洛伊把马头往草垛上一放,语气里带着一股子酸溜溜的醋味。
“我看那边的箭术培训班挺火热的,我也想去进修一下。”
她迈步向橡树下走去。
此时,瑞戴尔正准备进行第二次教学。
伊莎显然还没掌握诀窍,或者是太紧张了,弓又拿歪了。瑞戴尔叹了口气,再次贴了上去,极其自然地伸手去纠正伊莎的手腕。
“手腕别塌下去。你是想把自己这只手废了吗?”
瑞戴尔一边说,一边用指腹轻轻按压伊莎的手腕骨,调整角度。
“这动作……会不会太亲密了点?”伊莎小声嘀咕。
“别分心。”瑞戴尔严肃地说。
“咳咳。”
一声极其刻意的咳嗽声打断了这堂严肃的军事理论课。
瑞戴尔的动作僵了一下。
每次克洛伊准备搞事情,或者准备发表什么阴阳怪气的言论之前,都会这么清清嗓子。
她下意识地回头。
只见克洛伊正站在两步开外,双手抱臂。
“真是一堂生动的教学课啊。”
克洛伊歪着头,视线在瑞戴尔还握着伊莎手腕的那只手上停留了两秒,然后慢慢上移,落在瑞戴尔有些迷茫的脸上。
瑞戴尔愣住了。
她看看克洛伊,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现在的姿势。
自己正半环着伊莎,手还抓着人家的手,身体贴得极近。从克洛伊那个角度看,简直就像是……
像是要把人揉进怀里一样。
轰。
瑞戴尔的大脑像是被人点了一把火。
“不……不是……”
瑞戴尔像被烫到一样猛地松开手,整个人往后跳了一大步,差点踩到自己的脚后跟。
“我只是……那是姿势矫正!你知道的!那是必须的!”
她语无伦次地解释,脸红得快要滴血。
“这把弓太硬了!她拉不开!”
“哦——”
克洛伊拉长了尾音,点了点头,一副“我懂我都懂”的。
为了证明自己的清白,或者是为了掩饰那种快要爆炸的羞耻感,瑞戴尔一把抓过伊莎手里的弓。
“你看!这姿势很难的!如果不这么做根本——”
她为了演示那个动作,猛地拉开了弓弦。
她忘记了这把弓是伊莎刚才用的那把练习弓。磅数很低,弓身很轻。
而现在的瑞戴尔,处于一种极度的慌乱和肾上腺素飙升的状态。她的力量完全失控了。
嘎吱——崩!
一声令人牙酸的脆响。
那把可怜的小木弓,在瑞戴尔那足以甚至能跟熊摔跤的怪力下,发出了一声悲鸣,然后直接从中间断成了两截。
断裂的弓片像是一个回旋镖,嗖地一下飞了出去。
它在空中划过一道并不优美但极具破坏力的弧线,越过人群头顶,精准地命中了村口那家老药铺悬挂的招牌。
哐当!
一声巨响。
那块写着“祖传秘方,专治跌打损伤”的沉重木质招牌,摇晃了两下,然后极其干脆地砸了下来,激起一地灰尘。
全场死寂。
只有那几只鹅还在不知死活地“嘎”了一声。
那个刚才还在磕瓜子的大婶惊得瓜子都掉了一地。
瑞戴尔手里还握着那半截断弓,整个人僵成了一座石像。
完了。
这次不仅没解释清楚,还把人家的招牌砸了。
这下是真的“专治跌打损伤”了。
“噗嗤。”
克洛伊没忍住,笑出了声。
她走上前,伸出手,轻轻地把瑞戴尔手里那半截惨不忍睹的木头拿走,扔到一边。
“看来瑞戴尔教官的力量确实不太好控制呢。”
她凑近瑞戴尔那红得快要冒烟的耳朵,轻声说道。
“以后这种高难度的教学,还是让我来给你当助教吧。毕竟……”
克洛伊的手指勾住瑞戴尔的皮带,不容分说地把还在石化状态的猎人往村外的小树林方向拉去。
“我也觉得自己最近的姿势有点不标准,很需要你的‘手把手’指导。”
“哎?等……等等!”
瑞戴尔终于反应过来,踉踉跄跄地被拖着走。
“我们要去哪?招牌还没赔呢!”
“赔赔赔,都算在账上,让公主登基了给你报销。”
克洛伊头也不回,脚步轻快。
“现在,我们要去进行一场严肃的、私人的、绝对没有外人围观的……技术研讨会。”
瑞戴尔绝望地看了一眼身后的伊莎。
伊莎还保持着刚才被松开的姿势,呆呆地看着那块掉下来的招牌,又看看被强行拖走的教官。
“那个……”
伊莎眨了眨眼,突然觉得,刚才瑞戴尔那种仿佛要把一切阻碍都射穿的气势……好像有点感觉了。
虽然弓断了。
虽然招牌砸了。
虽然教官被女朋友(?)抓走了。
但是。
伊莎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她似乎明白了点什么。
“公主殿下?”
一个怯生生的声音从旁边传来。是药铺的老板,一个留着山羊胡的老头,正心疼地看着自己的招牌。
“这……”
伊莎深吸一口气,挺直了腰背。
她没有像以前那样手足无措,也没有想着找父王。
她从裙子的暗袋里掏出最后一枚金币。
“修好它。”
伊莎把金币放在老头的手里,眼神里多了一份以前从未有过的坚定。
那是从瑞戴尔身上学到的眼神。
“如果不够,等我回到王宫,我会把整个药铺都买下来。”
说完,她转过身,对着那群还在看热闹的鹅群挥了挥手。
“列队!出发!”
这一次,她的声音不再颤抖。
领头的大白鹅似乎也被这股气势震住了,老老实实地排好了队。
远处的小树林里。
隐约传来克洛伊的笑声和瑞戴尔有些气急败坏的辩解声。
“都说了那是意外!”
“是是是,意外。”
“克洛伊!你别乱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