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城的城墙是用灰白色的巨石垒起来的,高得让人脖子发酸。
城门口排起了长队。进城的人们像花花绿绿的毛毛虫,正一点点地往“城门”的大嘴里蠕动。
“这画得也太丑了吧。”
克洛伊躲在路边的灌木丛后面,手里拿着一张刚从告示栏上撕下来的羊皮纸,眉头皱成了一个川字。
画像上是一个女人。
画上的人有着两只不对称的死鱼眼,嘴巴大得能塞进去一个拳头。
“这照片是你吗?”
“这根本不是我!”
伊莎凑过来看了一眼,气得差点跳起来。
“这画的是什么?这简直是对我的侮辱!”
“嘘——小点声,公主殿下。”
克洛伊把手指竖在嘴唇边,顺手把那张画像揉成一团,塞进了口袋里。
“画得丑是好事,要是画得像照片一样,我们现在就可以举手投降了。”
她转过身,视线在另外三个人身上扫了一圈。
“好了,现在的局势很明朗。守卫在查通行证,而且显然对‘带鹅的年轻女性’特别关照。硬闯是不行的,我们得智取。”
“智取?”
克洛伊从随身的小包里掏出一把亮晶晶的粉末,上次在海之国集市上买的幻鳞粉,一直没舍得用。
“来,把头低下来。”
瑞戴尔叹了口气,把脸凑到了克洛伊面前。
克洛伊的手指沾了一点粉末,轻轻抹在瑞戴尔的颧骨和眉梢上。
“别动。”
克洛伊轻声说,呼吸轻轻拂过瑞戴尔的鼻尖。
“我要把你变成一个……嗯,看起来很不好惹、脾气暴躁、常年在深山老林里跟熊搏斗的猎户。”
“我本来就是猎人。”瑞戴尔小声嘟囔,视线不自在地往旁边飘。
“这不重要,重要的是气质。”
克洛伊稍微退开一点,端详着自己的作品。
幻术生效了。
在别人眼里,瑞戴尔那张原本清秀冷艳的脸,此刻多了一道横跨鼻梁的伤疤,眼神显得更加凶狠。
“完美。”
克洛伊满意地点点头,顺手帮瑞戴尔整理了一下领口。
“这下连你亲妈都认不出来了。”
“……只要别让我说话就行。”瑞戴尔红着耳朵转过身去。
“那我呢?那我呢?”
塞莲娜兴奋地举起手,像是等着分糖果的小孩子。
“我要变成什么?大老虎吗?还是会喷火的龙?”
“你想得美。”
克洛伊在她额头上点了一下。
“你是个猎户的小学徒,负责背行李。”
幻光闪过,塞莲娜那头银发变成了不起眼的亚麻色,身上那件袍子也变成了一件打着补丁的皮坎肩。
小姑娘对着手里的小镜子照了照,虽然没有变成龙有点失望,但还是开心地转了个圈。
最后,轮到伊莎了。
这位真公主正紧张地抓着裙角,看着克洛伊手里剩下的粉末,咽了口唾沫。
“那个……能不能把我变得稍微……稍微体面一点?”
“不行。”
克洛伊摇摇头,表情严肃。
“那些身份都要查证件,我们得来点极端的。”
“极……极端?”
伊莎有种不祥的预感。
草篮子里的法拉达发出了幸灾乐祸的咔哒声:“嘿嘿,我看要。”
“忍一下,可能会有点痒。”
克洛伊没有给她反悔的机会,直接把剩下的一大把粉末全撒在了伊莎身上,嘴里念叨着一段含糊不清的咒语。
一阵白烟冒起。
“嘎?”
伊莎只觉得视线突然变低了,手脚也变得有些不听使唤。她低下头,想看看自己的裙子,结果看到了一身雪白的、丰满的、油光水亮的羽毛。
还有一对宽大的翅膀。
“这……这是什么?!”
伊莎想尖叫,但发出来的声音却是:“嘎——嘎嘎?!”
“一只鹅。”
克洛伊拍了拍手,一脸“我是天才”的表情。
“嘎!嘎嘎嘎!(但这太荒谬了!)”
伊莎愤怒地扑腾着翅膀,那只鹅掌在地上踩得啪啪响。
“冷静点,公主殿下。”
克洛伊蹲下身,视线和这只大白鹅平齐。
“走路的时候别顺拐就行。”
“嘎……(我讨厌你……)”
大白鹅垂头丧气地耷拉下脑袋。
“走吧。”
克洛伊理了理自己那身花里胡哨的诗人长袍,她给自己安排的角色是四处流浪的艺术家。
“瑞戴尔你是哑巴猎人,我是你的经纪人,塞莲娜是小跟班,而伊莎……”
她看了一眼那只依然在生闷气的大白鹅。
“你是我们的货物。”
轮到她们了。
守卫是个满脸横肉的大胡子,盔甲上沾着油渍,手里拿着一根长矛。
“站住。”
大胡子把长矛一横,拦住了去路。
“干什么的?哪儿来的?要去哪儿?”
“哎呀,长官好!这大热天的,您辛苦了!”
克洛伊变魔术似的从袖子里掏出一小瓶香水,不动声色地塞进大胡子的手里。
“一点小意思,给嫂子带回去熏熏衣柜。”
大胡子掂了掂手里的瓶子,脸色稍微缓和了一点,但依然没有放行。
“别跟我套近乎。例行检查。”
他的目光越过克洛伊,落在那个黑脸猎人身上,最后定格在那只大得出奇的白鹅身上。
“那是什么玩意儿?”
大胡子指着伊莎,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鹅?”
“是鹅,长官。”克洛伊点头哈腰,“乡下养的土鹅,正准备进城给那家‘金勺子’酒馆送去呢。”
“土鹅?”
大胡子怀疑地走上前,围着伊莎转了一圈。
伊莎紧张得浑身羽毛都炸起来了。她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像一只普通的家禽,但自尊让她很难像真正的鹅那样随地啄泥巴。她站得笔直,昂首挺胸,眼神犀利。
“这土鹅站得跟个站岗的一样?”
大胡子狐疑地用矛杆戳了戳伊莎的翅膀。
“这得有普通鹅的两倍大吧?这真的是鹅?”
“嘎!”
伊莎被戳疼了,发出一声抗议。
“这其实是……新品种!”
克洛伊脑子转得飞快,开始胡扯。
“这是……极地雪域巨鹅!那是喝着冰川水长大的!肉质紧实,口感极佳!”
“没听说过。”
大胡子显然不好忽悠。他眯起眼睛,突然伸出手,想要去抓伊莎的长脖子。
“我看这玩意儿有点邪门,得扣下来检查检查。”
如果是普通的鹅,这会儿可能已经吓得乱跑了。
但伊莎不是普通的鹅。
“嘎——!!!”
大白鹅猛地张开双翅,它没有后退,反而往前跨了一步,那只白色的翅膀像是一把蒲扇,带着风声,狠狠地扇在了大胡子的脸上。
“啪!”
一声脆响。
大胡子被打懵了。
他捂着脸,踉跄地后退了两步,震惊地看着这只“家禽”。
“它……它打我?!”
周围排队的人都惊呆了。
连空气都安静了两秒。
一直沉默装哑巴的瑞戴尔突然动了。
她大步走上前,一把抓住了伊莎的脖子。
克洛伊配合的说。
“抱歉,长官。这不是菜鹅。”
“这是战斗鹅。”
“战……战斗鹅?”
大胡子捂着脸。
“对。”
克洛伊面不改色心不跳,一本正经地接着编。
“这是我在北边荒原抓的。专门用来看家护院,防狼防盗防色狼。脾气很暴躁,领地意识极强。刚才您靠太近了,它以为您要抢它的粮。”
“嘎?”
被抓住脖子的伊莎愣了一下,随即非常配合地露出一个凶狠的表情,对着大胡子呲了呲牙。
“看,多凶。”
克洛伊拍了拍鹅头。
“这种鹅虽然危险,但忠诚。只要不惹它,它就是最好的卫士。怎么,长官您想跟一只鹅决斗吗?”
跟一只鹅决斗?
大胡子看了看那只眼神凶狠的大白鹅,又看了看那个看起来比鹅还凶的猎人,最后摸了摸火辣辣的脸颊。
“行了行了,赶紧滚!”
他不耐烦地挥挥手。
“带危险动物进城,记得拴好绳子!要是啄伤了贵族老爷,把你脑袋拧下来!”
“是是是,一定拴好。”
克洛伊赶紧顺坡下驴,拉着瑞戴尔和那只战斗鹅,一溜烟地钻进了城门洞。
城门洞里阴凉昏暗,回荡着马蹄声和车轮滚动的声音。
穿过那道厚重的阴影,眼前的景象豁然开朗。
王城到了。
虽然还是那一股子混合着香料、马粪和烤面包的味道,但这里的建筑明显比外面的村子高大得多,街道也宽敞得多。五颜六色的旗帜在风中飘扬,街边的店铺琳琅满目,叫卖声此起彼伏。
这就是荆棘岭的心脏。
也是那个假公主现在盘踞的地方。
她们拐进一条僻静的小巷子。
确认四下无人后,克洛伊打了个响指。
幻术解除。
“呼——”
伊莎一屁股坐在地上,手脚重新回到了自己身上,但心脏狂跳的感觉还没平复。
“我的天……”
她摸着自己的脸,眼睛亮晶晶的,像是刚才喝了两斤烈酒。
“我刚才……我刚才打了那个守卫?”
克洛伊靠在墙上。
“我都听见回声了。”
“真的吗?”
伊莎看着自己的手掌,那从未有过的兴奋感让她指尖发麻。
“感觉……还不赖。”
她嘴角忍不住上扬,露出了一个傻乎乎的笑容。
“‘战斗鹅’?亏你想得出来。”
瑞戴尔吐槽着克洛伊。
“啥?”
篮子里的法拉达探出头来,嘴里还叼着根干草。
“那我算什么?战斗马头?下次能不能给我也安排个角色?一直闷在篮子里真的很无聊。”
“闭嘴吧你。”
克洛伊顺手把篮子盖盖上。
“你的任务就是别说话。”
大家都在笑。
阳光洒在巷子口,暖洋洋的。
没有人注意到。
在她们头顶上方,在那高耸的城墙顶端。
一只乌鸦正静静地停在石垛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