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百根蜡烛插在烛台上,把每一颗葡萄和烤肉都照得亮晶晶的。
老国王坐在长桌的尽头。
他看着坐在右手边的“女儿”,眉头皱成了一个还没解开的死结。
这位“公主殿下”正把一只油腻腻的鸡腿塞进嘴里。
动作豪迈。
甚至有点过于豪迈了。
她扯下一块肉,酱汁顺着嘴角流到了那件价值连城的丝绸礼服上。她毫不在意地用袖子抹了把嘴,然后打了一个响亮的饱嗝。
“呃——”
声音回荡在大厅里,盖过了角落里那几个拼命拉琴试图掩盖尴尬气氛的乐师。
“这肉有点柴。”
假公主抱怨道,把骨头随手扔在地毯上。
“喂,那个谁,再给我上一盘肥一点的!”
老国王叹了口气。
他总觉得女儿这次出嫁回来后变了。以前那个说话轻声细语的伊莎,怎么变成了一个……嗯,饭桶?
也许是路途太辛苦了吧,他安慰自己,毕竟外面兵荒马乱的。
“陛下。”
侍从长一路小跑过来。
“外面……外面有人闯进来了。”
“闯进来?”假公主把鸡骨头一扔,眼睛瞪得像铜铃,“卫兵呢?把腿打断扔出去不就行了?”
“不……不是。”侍从长擦了擦汗,“卫兵们……卫兵们不敢拦。”
“哈?一群废物!”
假公主拍案而起。
就在这时,宴会厅那扇厚重的橡木大门发出一声沉闷的轰鸣。
门开了。
外面的风灌进来,吹得烛火一阵摇晃。
四个人影站在门口。
走在最前面的是那个穿着破烂衣裙的牧鹅姑娘。
她的头发乱糟糟的,上面还沾着几根干草。
左边是克洛伊。
这位自称流浪诗人的法师小姐今天没有念诗,而是轻轻打了个响指。
光点像是萤火虫一样飞舞,最后落在伊莎身上。虽然没有把她的破衣服变成华服,但却让她整个人看起来都在发光。
右边是瑞戴尔。
那个总是冷着脸的猎人今天没有背那把大弓,她没有说话,只是稍微侧了侧身,挡在了伊莎和那些想要冲上来的卫兵之间。
那眼睛像是一池寒潭,冷冷地扫过全场,竟然没人敢再往前一步。
她们就这样旁若无人地走进了大厅中央。
一直走到长桌前。
“你……你们是什么人?!”
假公主慌了,她认出了那张脸。
“卫兵!抓住她们!那是刺客!是疯子!”
她尖叫起来,声音刺耳得像是指甲刮过黑板。手里那杯红酒被她碰翻了,暗红色的液体泼在那张雪白的桌布上,像是一滩触目惊心的血迹。
“闭嘴吧,卡拉。”
伊莎停下脚步。
她没有大喊大叫,也没有歇斯底里。
“你弄脏了父王最喜欢的桌布。”
“你……你胡说什么!”假公主卡拉指着伊莎,手指都在哆嗦,“我是公主!我是伊莎!你这个低贱的牧鹅女——”
“我是不是牧鹅女,你自己心里没数吗?”
伊莎从克洛伊手里接过那个被布包裹着的东西。
“出来跟老朋友打个招呼吧,法拉达。”
伊莎解开了包裹。
那颗惨白的马头骨暴露在众目睽睽之下。
宴会厅里响起了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胆小的贵妇人用扇子挡住了脸,胆大的则伸长了脖子。
假公主卡拉看到那个头骨的瞬间,整个人瘫坐在椅子上。
“法……法拉达……”
那马头动了,下颚骨咔哒一声。
“哟,这不卡拉吗?”
法拉达的声音响彻大厅。那是充满了戏剧张力的男中音。
“几天不见,这么拉了?”
马头虽然没有眼睛,但那个空洞的眼眶死死地盯着桌上的假公主。
“想当年,你只是个倒洗脚水的侍女,
偷了公主的衣裳,还想偷她的运气。
你逼她在河边发誓,不许说出秘密,
却忘了老马我还有一张嘴,能把真相传递!”
法拉达还晃了晃脑袋打拍子。
“那是妖术!那是黑魔法!”
假公主歇斯底里地吼道,她抓起桌上的银盘子就往伊莎砸去。
“把这个怪物弄走!弄走!”
盘子在空中飞舞。
伊莎下意识地想躲。
但她没有动。
因为一只手稳稳地接住了那个盘子。
是瑞戴尔。
猎人只是随手一抄,就像是在森林里接住一片落叶。
然后,她把盘子放在旁边的桌子上。
然后,她举起了手里的弓。
瑞戴尔搭箭,拉弦。
动作行云流水,快得让人看不清。
“你想干什么?!”老国王终于反应过来了,颤颤巍巍地站起来,“卫兵!护驾!”
“别动。”
瑞戴尔轻喝一声。
声音不大,却像是一道命令,把所有人都钉在了原地。
“崩!”
弦响箭出。
箭矢擦着假公主的头发飞过,带起的气流像是一只无形的手,狠狠地把那顶王冠从她头上掀了下来。
王冠在空中翻滚,发出叮叮当当的脆响,最后咕噜噜地滚到了地毯上。
正好滚到了伊莎的脚边。
假公主吓得尖叫一声,摸着完好无损的脑袋,浑身发抖。
全场死寂。
只有那支箭钉在后面的墙上,箭尾还在嗡嗡作响。
伊莎低下头。
她看着脚边的王冠。
那是她从小戴到大的东西。以前觉得它很重,压得脖子疼。
现在看来,它依然很重,但她已经有力气戴上它了。
她弯下腰,捡起了王冠,没有急着戴在头上。
她拿着它,一步一步走到那个瘫软在椅子上的假公主面前。
“游戏结束了,卡拉。”
伊莎轻声说。
她转过身,面向那个目瞪口呆的老国王。
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她忍住了。
“父王。”
伊莎微微屈膝,行了个无可挑剔的宫廷礼。
哪怕穿着破烂的衣裙,哪怕满身尘土。
“我回来了。”
老国王揉了揉眼睛。
他看着眼前这个脏兮兮的女孩,看着那双像湖水一样清澈的蓝眼睛。
“伊……伊莎?”
老国王颤抖着伸出手。
“我的……小伊莎?”
“是我。”
伊莎走上前,握住了那双苍老的手。
手掌很暖。
“把这个冒牌货抓起来!”
老国王终于醒悟了,愤怒地指着旁边的假公主。
“扔进……扔进……”
他本来想说扔进装满毒蛇的桶里,但他看了一眼伊莎,改口道:
“扔进洗衣房!既然她喜欢洗衣服,就让她洗一辈子!”
卫兵们蜂拥而上。
假公主被拖了下去,嘴里还在喊着“这不公平”。
贵族们纷纷围上来,想要对这位真公主表示迟到的敬意。
但伊莎没有理会他们。
她回过头,看向大厅中央。
那里空荡荡的。
克洛伊、瑞戴尔,还有那个一直在打哈欠的塞莲娜,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退到了角落里。
她们正靠在一根柱子旁,手里拿着刚才从桌上顺来的糕点,吃得正香。
克洛伊对着伊莎眨了眨眼,举起手里的酒杯,无声地做了一个口型:
“干得漂亮。”
瑞戴尔依旧面无表情,但她把那把弓背回了背上,轻轻地点了点头。
“父王。”
伊莎转过身,挽住国王的手臂。
“我想给您介绍几位朋友。”
她指着角落里的那个“怪胎马戏团”。
“她们是……我的救命恩人,也是我的老师。”
“哦?”国王好奇地看过去,“哪位是老师?那位拿着骷髅头的法师吗?”
“不。”
伊莎摇摇头。
“那位……正在偷吃您最爱的樱桃塔的,才是。”
角落里。
正在把樱桃塔塞进嘴里的克洛伊动作一僵。
“咳咳……”
她被呛到了。
瑞戴尔无奈地拍着她的背,塞莲娜在旁边咯咯直笑。
窗外。
夜色温柔。
月光洒在王宫的尖顶上,给那些冰冷的石头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银边。
一切看起来都是那么美好,就像童话故事的结局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