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凡是吧?这是你的离职申请,按流程签字吧。”
HR的声音平淡得像在念一份外卖订单,指尖夹着的A4纸却重得让陈凡指尖发颤。白纸黑字的“优化裁员”四个字,像一把钝刀,慢悠悠地割过他紧绷了三年的神经。
办公室里键盘敲击声依旧清脆,格子间里的同事们低着头,没人敢抬头看他——或者说,没人愿意浪费时间在一个即将被“优化”掉的人身上。陈凡捏着那支用了两年的钢笔,笔杆上的漆皮都磨掉了一块,却迟迟落不下笔。
三年前,他揣着重点大学的毕业证,挤破头才进了这家号称“互联网新贵”的公司,从实习生做到项目主管,每天加班到凌晨,周末自愿来公司改方案,连爷爷去世时他都只请了三天假,就火急火燎地赶回来盯项目进度。他以为只要够拼,就能在这座钢铁森林里扎下根,可到头来,一句轻飘飘的“公司战略调整”,就把他三年的付出碾得粉碎。
“快点签吧,后面还有人等着呢。”HR不耐烦地催促,指尖在桌面轻轻敲击,那声音像倒计时的钟摆,敲得陈凡心烦意乱。
他深吸一口气,一笔一划地写下自己的名字,字迹潦草得连他自己都快认不出。签完字的瞬间,仿佛有什么东西从身体里被抽走了,浑身的力气都泄了个干净。
走出写字楼的时候,正是晚高峰。刺眼的霓虹灯把天空染成一片诡异的橘红色,车流汇成的灯河缓缓蠕动,鸣笛声此起彼伏,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把他困在原地。他摸出手机,想给朋友打个电话诉诉苦,翻遍了通讯录,却发现除了工作伙伴,竟找不到一个能随时打扰的人。
房租还有半个月到期,银行卡里的余额刚够交下季度的房租,现在工作没了,他连在这座城市继续待下去的资格都没了。
“罢了,回去吧。”陈凡苦笑着摇摇头,点开购票软件,买了最早一班回老家的高铁票。
他的老家在江南水乡的一个偏僻小镇,名叫青溪村。自从爷爷三年前去世后,那座老宅子就一直空着,只有逢年过节的时候,他会回去打扫一下,住上一两天。那里没有写字楼的霓虹,没有早晚高峰的拥堵,只有吱呀作响的木门,和院子里那棵爷爷亲手种下的老槐树。
高铁一路向南,窗外的风景从鳞次栉比的高楼,渐渐变成了连绵的稻田和低矮的民居。陈凡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脑海里全是小时候的画面。那时候爷爷还在,夏天的傍晚,爷爷会搬一把竹椅坐在院子里,给他讲过去的故事,手里摇着蒲扇,驱蚊的艾草香混着老槐树的清香,是他童年最安心的味道。
“爷爷,我好像,混得好差啊。”陈凡对着窗外轻声呢喃,眼眶有些发热。
三个小时后,高铁到站。他背着一个半旧的双肩包,手里拎着一个装满杂物的行李箱,站在县城的汽车站门口,看着来来往往的三轮车和电动车,一时间竟有些恍惚。这里的空气里都带着泥土的腥气,和城市里的汽车尾气截然不同。
他花了二十块钱,雇了一辆三轮车,往青溪村的方向赶去。三轮车在乡间小路上颠簸着,两旁的稻田绿油油的,风吹过,掀起一层层稻浪,远处的村庄炊烟袅袅,像一幅慢悠悠展开的水墨画。
“小伙子,这是回村里看老人啊?”车夫是个五十多岁的大叔,操着一口浓重的乡音,热情地搭话。
“嗯,回老宅看看。”陈凡勉强笑了笑。
“哦,你是老陈家的孙子吧?你爷爷走了三年了,那宅子怕是都快荒了哦。”车夫叹了口气,“前阵子我路过,看到院子里的草都快长到膝盖高了。”
陈凡的心沉了沉,没再说话。
半个多小时后,三轮车停在了村口。陈凡付了钱,背着包,拎着行李箱,沿着熟悉的小路往老宅走去。小路两旁的篱笆墙都倒了大半,以前邻居家种的月季花早就没了踪影,只剩下疯长的杂草。
远远地,他就看到了那座熟悉的老宅。青灰色的瓦顶,土黄色的墙,木门上的红漆早就剥落殆尽,露出里面暗沉的木头纹理。院子里的老槐树还在,枝繁叶茂,只是树干上爬满了藤蔓,院子里的杂草果然长得比膝盖还高,几乎把整个院子都淹没了。
他走上前,伸手推了推那扇老旧的木门。“吱呀——”一声刺耳的声响,木门不情愿地被推开一条缝,扬起一阵灰尘,呛得他连连咳嗽。
推开门,一股潮湿的霉味扑面而来。院子里的石板路早就被杂草覆盖,只有一条隐约的小路,是以前他和爷爷经常走的地方。正对着门的是一间正房,两边各有一间厢房,窗户上的纸都破了,风一吹,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像在哭诉着被遗忘的孤独。
陈凡放下行李,走进正房。里面的家具都还在,一张老旧的八仙桌,两把太师椅,还有爷爷睡了一辈子的木床。桌子上蒙着厚厚的一层灰,墙角结满了蜘蛛网,阳光透过破旧的窗户纸,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他走到八仙桌前,伸手擦了擦桌面上的灰尘,露出下面暗红色的木纹。桌子的一角,还留着他小时候用铅笔刻下的歪歪扭扭的“凡”字。那时候他才五岁,觉得刻上自己的名字,这张桌子就是自己的了,爷爷还笑着说他是个“小霸道鬼”。
想着想着,陈凡的眼泪就忍不住掉了下来。他蹲在地上,双手抱着头,压抑了一路的委屈和迷茫,在这一刻终于忍不住爆发出来。他像个迷路的孩子,在空荡荡的老宅里,哭得撕心裂肺。
不知道哭了多久,他才渐渐平静下来。他抹了把眼泪,站起身,看着眼前破败的一切,心里突然涌起一股莫名的决心。
“爷爷,我回来了。”他对着空无一人的屋子轻声说,“以前都是你照顾我,现在,换我来收拾这个家了。”
他从行李箱里拿出打扫卫生的工具——扫帚、拖把、抹布,还有一瓶消毒液。先从院子开始收拾,他挥舞着扫帚,把院子里的杂草一点点清理掉。杂草长得又高又密,里面还夹杂着一些小石子和树枝,没一会儿,他的手心就磨出了水泡,汗水顺着额头往下流,浸湿了后背的衣服。
太阳渐渐西沉,金色的余晖透过老槐树的枝叶,洒在院子里,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院子里的杂草被清理得差不多了,露出了下面的石板路。他坐在门槛上,看着收拾出来的一大堆杂草,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虽然累得浑身酸痛,但看着渐渐恢复整洁的院子,他的心里竟有了一丝久违的踏实感。
晚上,他简单地打扫了一间厢房,铺了一张行军床,又从镇上买了些方便面和矿泉水,勉强对付了一顿晚饭。夜深了,他躺在行军床上,听着窗外的虫鸣声和风吹过树叶的声音,竟然很快就睡着了。
这是他失业以来,睡得最安稳的一觉。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陈凡就醒了。他洗漱了一下,吃了桶方便面,就开始收拾正房。他先把桌子、椅子搬到院子里,用清水冲洗干净,再用抹布擦干。然后又开始清理墙角的蜘蛛网,擦窗户上的灰尘。
正房收拾得差不多的时候,已经是中午了。他坐在院子里的石板上,啃着面包,看着眼前的老宅,心里盘算着接下来的打算。工作没了,他暂时不想回城市,不如先把老宅收拾好,在这里住一段时间,好好想想以后的路该怎么走。
下午,他打算收拾后院。后院以前是爷爷用来种菜的地方,后来爷爷身体不好,就荒了。他推开通往后院的小门,门轴同样发出“吱呀”的声响。后院比前院还要荒凉,杂草长得更高,几乎把整个后院都覆盖了,角落里还堆着一些破旧的农具和木板。
他拿起扫帚,开始清理后院的杂草。杂草下面的泥土很松软,扫起来比前院轻松一些。他一边扫,一边哼着小时候爷爷教他的童谣,心情渐渐变得轻松起来。
就在他扫到后院角落的时候,扫帚突然碰到了一个硬邦邦的东西。他愣了一下,弯腰拨开杂草,只见一堆破旧的木板和树枝下面,竟然藏着一扇门。
那是一扇很老旧的木门,和前院的大门差不多高,宽度大概能容一个人通过。门身是深褐色的,材质看起来很坚硬,上面刻着一些奇怪的纹路,像是某种动物的图案,但又看得不太真切。门板上蒙着厚厚的一层灰尘和泥土,还有一些藤蔓缠绕在上面,显然已经很久没有人动过了。
陈凡的心里泛起一阵疑惑。他从小在老宅长大,后院他来来回回跑了无数次,从来没有见过这扇门。而且这扇门的位置很隐蔽,藏在角落的杂物堆后面,如果不是今天清理杂草,恐怕永远都不会发现它。
“爷爷什么时候在这里装了一扇门?”他自言自语地嘀咕着,伸手拂去门板上的灰尘。灰尘下面的纹路渐渐清晰起来,那是一些类似狼、狐、鹿的兽形图案,线条古朴而流畅,像是某种古老的图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