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天。
夏日祭典的夜晚,空气里弥漫着苹果糖的味道,各色灯笼将人声鼎沸的街道照得亮如白天。
心见铃穿了一件淡紫色的浴衣,上面绣着细小的白色藤花,头发挽了起来,用一支简单的花簪固定,露出白皙的后颈。
不得不说,今天的她,真的又美出了新高度。
我们随着人流慢慢移动,她在一个卖风铃的摊位前停下,拿起一个风铃,轻轻晃动,发出清脆的叮咚声。
之后,我们买了苹果糖,糖壳很甜,粘在嘴唇上,她舔了舔嘴角,在灯笼的光线下,那个动作带着不自知的诱惑。
我们一起玩了射击游戏,她似乎不太擅长,我也不太擅长,直到最后,也只得到了一个最小号的挂件,她却很珍惜地握在手里。
当人群开始涌动,准备观看烟花时,我们却逆着人流,走到了后方一处相对安静的树林边,从这里,依然能看到天空。
第一朵烟花在空中炸开,巨大的声响之后,绚丽的光芒,将心见铃仰起的脸庞照亮。
轰鸣声中,我转过头看向心见铃,而她并没有看我,只是抬头望着天空。
下一秒,我就听到了少女被烟花爆炸所淹没的声音:
“要是能再靠近一点就好了。”
我微微一怔,轻轻挪动脚步,随后我们袖口相触,传来了衣物的摩擦声。
“这样够近了吗?”我问道。
“嗯…还不够。”
听到这里,我看见了她垂在身侧的手微微动了动。
于是,在下一朵烟花绽开之前,我试着触碰到了她的手心,她轻轻颤了一下,却没有躲开,反而将手指悄悄滑入我的指缝,与我十指相扣。
掌心相贴的温度,比夏夜的风更暖,我们就这样牵着手,静静地看着天空被烟火点亮。
当最盛大的一轮烟花将夜幕染成银白色时,我侧过头,在她耳边轻声问:
“那这样呢?够近了吗?”
“嗯…如果是直哉君的话,还可以更近一点的哦。”
她的声音很轻,却比任何一朵烟花的炸裂,都更清晰地抵达我的脑海里。
“可以吗?”
“嗯。”
听到心见铃的回答,我缓缓俯身,世界随之安静,唯有彼此的呼吸清晰可闻。
我知道,我的生命就和这夜空中的烟花表演一样,渐近尾声,但是我和心见铃,和这个即将夺走我生命的死神,我们的这一刻,却会永远被定格在时光里。
....
第六天。
这一天,我们最终还是离开了学校,但没有去什么特别的地方,只是漫无目的地搭乘电车,在几个陌生的车站之间随意上下。
在某个偏僻小站的站台上,我们并排坐在长椅上,看着空荡荡的铁轨延伸向远方。
“直哉君,”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害怕吗?”
我知道她问的是什么,明天,就是第七天了。
是我死去的那一天。
我先仔细感受了一下内心的情绪,随后摇了摇头:“很奇怪,并不害怕。”
这是实话,比起恐惧,一种认命般的平静笼罩着我。
或许是因为,从许愿的那一刻起,我的潜意识里就已经接受了这个结局。
“只是觉得……有点遗憾。”
“遗憾?”
“嗯。”我看着铁轨尽头模糊的风景,“还有很多事情没有做,很多地方没有去,很多话……”
“也没有说出口…”
我没有说下去,转头看向她。
她也正看着我,瞳孔里映着我的身影,以及我身后的天空。
她伸出手,轻轻握住了我的手,她的手比我的要小很多,指尖有些冰凉,但我却从中汲取到了一份不一样的温暖。
随后她低下头,额头抵在我们的交握的手上,我感到一滴温热的液体,落在我的手背。
原来,死神也会流泪的吗?
我没有追问心见铃为什么要哭,因为站台上已经响起提示电车进站的提示音。
…
第七天。
一大早,清晨的薄雾尚未散去,我便去往了神社。
一场漫长的仪式,走到了终章。
真是讽刺啊,七天前,我在这里许下求死的愿望,七天后,我却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无法理解的眷恋,再次站在这里。
……
我竟然…有点…不想死了。
很丢人吧。
“你来了...直哉君。” 心见铃已经在那里了,她穿着初见时那身干净的校服,站在晨雾中。
“嗯。”我走到她身边,“所以,我需要怎么做?”
心见铃深深地望着我,她没有直接回答,反而问道:
“你……恨我吗?恨我这个即将夺走你生命的……死神?”
“与其说是恨,不如说是感谢。这七天,像一场奢侈的美梦。”
她的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像是被我的话刺痛了。
“是吗……”她低下头,声音更轻了,之后她又说了什么,但我好像听不见了。
我马上,应该要死了吧。
我的意识像沉入深海的石子,正在不断下坠。
最后的感觉是心见铃的眼泪落在我透明的掌心,温热的,带着花香的气息。
然后,是彻底的虚无。
.......
不知过了多久,一丝光亮刺破黑暗。
我睁开了眼。
映入眼帘的,依旧是神社腐朽的木制天花板,身下是冰冷的地板,空气中弥漫着尘土和潮湿的气味。
我不是死了吗…
为什么,还在这里?
我猛地坐起身,低头看向自己的双手。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早上好。”
我循声望去,看见心见铃坐在神社的角落,脸上依然是那副温柔的笑意。
“这是……怎么回事?”我颤抖着问道,“我不是已经死了吗?”
心见铃笑了笑,露出了略显无辜的表情:
“欸?可是,我根本舍不得直哉君死呢。”
“……什么?”
听到这里,我愣住了。
“你不记得了吗?三年前,也是这样的雨夜,就在神社下面的那个十字路口。”
十字路口?
心见铃的声音像一把钥匙,猛地插进了我记忆深处那把生锈的锁。
………
灰暗的雨夜,湿滑的路面,刺眼的车灯。一个穿着陌生校服,抱着什么东西的少女正茫然地走在马路中央。
震耳欲聋的喇叭声传来,而我几乎是本能地冲了过去,用尽全力将她推向路边……
随后,刺耳的刹车声和巨大的撞击声同时响起——
剧痛,世界天旋地转。
然后,黑暗降临。
我想起来了。
我被撞了,虽然身体受了重伤,但活了下来。
可是那个少女,我推开了她,但依然被失控车辆尾部扫到。
我活了下来,而她,死在了我的面前。
被尘封的痛苦如同海啸般将我淹没,我的大脑为了保护我,封闭了这段最痛苦的记忆,只留下了对自身存在的否定和求死的渴望。
只留下了,死的人应该是我的念头。
是我…杀了她。
如果我当时什么都没做,或许她不会死。
“你……是你……”我认出了她,此刻的我浑身颤抖,几乎无法站立,泪水模糊了视线,
“是我害死了你……”
“不是的哦,直哉君。”
少女的身影在微光中摇曳,“你给了我毫不犹豫的善意,在那一刻,你想到的只有救我,我的死亡,是一场意外,不是你的错,直哉君,从来都不是你的错。”
“可是……如果我当时能再快一点,或者选择另一种方式……”
我哽咽着,无法继续说下去。
“没有那种如果哦。”她轻轻摇头,身影又淡去了几分, “我所知道的现实就是,一个名叫神崎直哉的男孩子,在那个冰冷的雨天,为了一个素不相识的少女,毫不犹豫地献上了自己的勇气。”
“而那天之后,我的灵魂,便留在了这座神社,成为了守护着你的神明。”
“当你在雨夜来到这里,许下那个愿望时……我比任何人都要心痛,我知道,你依然被过去的枷锁束缚着。”
“所以,我做了任性的决定,用剩下的全部力量,换来了七天真实存在于你身边的时光。”
“这七天,才不是为了取走直哉君的生命。”
心见铃的声音轻柔得像最后的祈祷,
“而是为了告诉直哉君,你的生命本身,就是最珍贵的礼物。”
她的身形开始化作光粒飞向天空:
“这七天,对我来说,同样是无可替代的宝物,能这样和你相遇,和你一起去海边,看烟花,分享便当……像普通的女孩子一样,度过平凡又特别的每一天……我真的,非常,非常的幸福。”
“所以,直哉君,求求你……请不要再惩罚自己了,连同我的份一起,去看更多我没有看过的风景,去体验更多我未能体验的人生……”
她的话语,一点点拂去我心中名为罪恶的积雪。
那份沉重得让我无法呼吸,甚至想要结束一切的负罪感,在她的原谅与温柔面前,开始一点点冰消雪融。
她微微抬起手,似乎想要像祭典那晚一样,再次和我十指相扣,但透明的手指此时却只能无力地穿过空气。
“心见铃……”
我伸出手,想要抓住她,哪怕只是一点点衣角,但是指尖只能徒劳地穿过那片消散的光点。
“请一定要幸福地活下去……”
“能遇见你,真是太好了……
“再见了,直哉君。”
伴随着最后的话语,心见铃融化在朝阳之中,她的身影彻底化作了无数温暖的光粒。
神社内,只剩下我一人,以及空气中那若有若无的,她最后留下的淡淡花香。
我跪坐在冰冷的地板上,泪水依旧不停地流淌。
但这一次,不再是出于绝望和自责,而是一种悲伤与释然。
是啊……她从来都不是来取走我生命的死神。
她是来给予我救赎的天使。
我走出神社,风拂面而来,带着泥土的气息,仰望天空,仿佛能看到她温柔注视的眼睛。
“心见铃。”
“我答应你。”
“会好好活下去。”
我知道,我的生命,从此将带会着心见铃的祈愿,一同继续走下去。
那个雨夜,我许下了想死的愿望。
而一个弱小的神明,用她最后的力量,教会了我如何活着。